146:最害怕被筝讨厌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他不想被讨厌。最怕被筝讨厌。
可是……怎么办,控制不住。心里那股慌,还有眼眶里热热的东西,他拼命想憋回去,却好像有它们自己的主意。就好像……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他抓不住的时候,一点点溜走。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然后被丢下。
蒋明筝还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飞舞,眉头因为思索而微蹙,完全沉浸在与周戚宁的远程“控场”中,没有立刻捕捉到他这句轻得几乎消散在晚风里的、充满惶恐的确认。
于斐等了等,没有得到回应。那片笼罩下来的、名为“被忽略”的阴影,瞬间变得巨大而冰冷。
他猛地低下头,动作快得有些慌乱,把瞬间被泪意灼热刺痛的眼睛,和终于冲破堤坝、滚烫滑落的眼泪,深深地、用力地埋进自己并拢的膝盖之间。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这份不受控制的“软弱”,藏起这份似乎不被需要的难过。他只留下一个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蜷缩背影,和膝盖上布料迅速洇开的、两团不断扩大、颜色深重的湿痕。
蒋明筝终于在于斐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那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中,猛地从手机屏幕上拔回心神。她转过头,看到于斐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里的姿态,和他膝盖上刺眼的泪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
她……她刚才在干什么?
一股迟来的、冰冷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她恍然地意识到,这一阵子,她好像真的……弄丢了太多原本该牢牢系在于斐身上的注意力。途征那些焦头烂额的项目,和聂行远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与周戚宁刚刚确立却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新关系,还有俞棐那边时不时爆发的脾气,加上这个她不得不去、像块巨石压在心头只为“捞钱”的综艺……
她像个可笑的陀螺,被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在不同的焦虑和责任间疯狂旋转,却唯独……唯独忽略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她生命圆心,最依赖她、也最需要她稳定存在的人。
此刻,看着于斐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那副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脆弱又无助的模样,蒋明筝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愧疚,猛地回过神的人迅速按熄了屏幕,像是要遮掩什么,转过头,脸上堆起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怎么了,斐斐?是不是冷了?还是想回去了?”
蒋明筝的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
“不斐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抬起手臂,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又使劲地蹭了好几下,蹭得皮肤发红。他几乎是强迫自己立刻抬起头,虽然眼眶、鼻尖都还红通通的,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他已经努力地、大幅度地咧开了嘴,露出一个他以为足够“开心”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僵硬,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扯着,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配上他通红的脸颊和微微抽动的鼻翼,那股强装出来的、可怜巴巴的“我很好”的劲儿,反而看得人心头发颤,揪着疼。
“不、急。看……看鱼。”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把脸转向锦鲤池,手指紧紧抠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仿佛这样就能藏起刚才的失态,也把自己的注意力死死钉在那些游动的影子上。
蒋明筝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回了于斐身上。也就在这一刻,她才彻底看清。
他湿漉漉、红得不像话的眼眶,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却控制不住细微颤抖的嘴唇,还有他侧脸上绷紧的、泄露着难过与紧张的线条。她心里“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强烈的、尖锐的愧疚感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焦虑、算计和不安,冻得她四肢发麻,又刺得她心脏抽痛。
“对不起……对不起,斐斐,”
她慌忙把手机扔到一边的草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她转过身,双手微微发颤地捧住于斐冰凉的脸颊,强迫他转过来看向自己。指尖触到他皮肤上未干的泪痕,那湿意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徒劳地用指腹去擦那些不断涌出、仿佛擦不干的泪珠,声音是真的慌了,语无伦次,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悔意,
“筝错了,筝真的错了……筝不该只顾着看那个破手机,不该不理你……不哭了,好不好?你看,筝在这儿呢,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只陪着你……”
她的安抚急切而混乱,带着想要弥补一切的仓皇。可对于此刻被那种庞大、模糊却真实的“即将被遗弃”的恐慌彻底笼罩的于斐来说,这份迟来的关注和道歉,显得那么无力,那么苍白。
于斐清晰地感受到,筝的手是暖的,声音是急的,眼神是充满歉意的。可是,就在刚才,就在前一刻,她的心分明不在这里。她的眉头在为别人皱,她的嘴角在为别人弯,她的手指在为别人忙碌。那种“筝虽然人在,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飞走了”的疏离感,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冷薄膜,隔开了她此刻温暖的掌心和她方才遥远的心神。
他害怕的,或许不是短暂的忽略。而是那种“筝的世界变得好大、好忙,里面塞满了许多他听不懂、也进不去的人和事,而他自己所占的那个角落,正在被一点点挤到边缘,越来越小,越来越不重要”的可怕趋势。
蒋明筝眼中残留的、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焦灼和心不在焉,在于斐过于敏感而直接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的不安并非凭空而来,证明那份冰冷而具体的恐慌,并非他的错觉。
于是,她的触碰和道歉,非但没有驱散他心底的寒意,反而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方才真实的缺席,让那份即将被抛下的预感,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刺骨。
他瑟缩了一下,虽然没完全躲开她的手,但身体那几不可察的、本能地向后微仰,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在温暖碰触到来临时下意识的闪避,是一个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自我保护的姿态。那双湿漉漉的、仿佛浸透了所有委屈和不安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没有责怪,只有一片被水光模糊了的、巨大的受伤,和更深沉的、摇摇欲坠的不确定,无声地诘问:真的吗?你说的“只陪着我”,是真的吗?还是像刚才那样,只是随口一说,心却飞到了别处? 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躲避动作,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蒋明筝因为愧疚而无比敏感紧绷的神经。她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一股混杂着刺痛、难以置信、和被最依赖之人“推开”的冰凉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慌乱与悔意。
她看着于斐那双写满“我不确定”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哭泣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他无意识绷紧的下颌线……一种被背叛、被质疑的尖锐疼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她为这个男人付出了多少,舍弃了多少,抗下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未想过要从他这里得到对等的回报,可她从未预料,有朝一日,会从他眼中看到对自己的……不信任,和退缩。
蒋明筝整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沉入冰窟。“咯噔”一声,是某种东西断裂的脆响。她开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紧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浸入骨髓的冷意,那冷意之下,是即将沸腾的怒与痛:
“……你讨厌我了吗,斐?”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为什么躲我?说话!不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