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残魂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他把掌心那五块暗金色碎片往前送了送。说天魔没死透,青圣合道只是毁了天魔降临三千道州的那部分本体,但在虚无深处还藏着一块核心碎片。要彻底杀死天魔必须用天魔自己的法则反噬,他吐出来的这些东西就是钥匙。然后他就该消散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死之前能把这些东西交到一个扛着幡的人手里,他这辈子就不算全输。
人皇幡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上千道魂体的意志汇聚在一起,沉默地压在幡面上。
宋大有最先打破沉默。他说陆小子,他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如果是假的,把这些碎片收进幡里就等于在天魔面前敞开了大门。但如果是真的,不收这些碎片,他两千年的苦就等于白受了。宋大有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看着殷无邪轮廓边缘不断碎裂又不断勉强聚合的残魂,看着那五块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的暗金色碎片,感受着人皇幡里那一千三百道魂体沉默的注视。然后做了决定。我说,你进幡吧。
殷无邪的轮廓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回答击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困惑,说他杀过的人比他救过的人多得多,他的魂是被天魔污染过的,进了幡会把幡里的魂体全部染黑。
我说人皇幡不收干净的魂,收的是愿意干净的魂。你这把骨头确实够脏了,但脏活也得有人干,你啃了两千年的天魔碎片没人替你啃,你欠的债也欠得太久了,消散了反而是逃债。留下来把债还完,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我亲手送你走。
殷无邪沉默了很长时间。墨十三从幡里走了出来,走到殷无邪面前,说天山殷氏的祖祠还在,石碑上刻着殷无邪的名字,下一个清明他可以带殷无邪去看。殷无邪问他以什么身份去。墨十三说他是墨工堂第七代掌堂,墨工堂当年在殷氏祖祠的石碑上刻过一行字,刻在殷无邪的名字旁边,写的是此人已战死。现在那行字该改一改了。
殷无邪的轮廓在墨十三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不断溃散的边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住,不再溃散了。不是墨十三用魂力帮他稳住了,是他自己稳住了。墨十三那句该改一改了,像一根钉子把他已经散架的神志重新钉在了一起。
他在人皇幡外站了约莫一个时辰,不是犹豫,是在剥离。把魂体深处被天魔腐蚀了两千年的魔气一层一层地从核心上撕下来,每撕一层轮廓就透明一分,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时候开始重新凝实,凝实回来之后不再是之前那种溃散不定的烟状轮廓,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形。高瘦,白发散落,面容清癯,眼角有极深的纹路,嘴角挂着一丝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之后只剩平静的笑。他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潜入天魔核心,是在潜入之前没来得及跟孙女说枣树底下埋了一坛酒,那是她出嫁那天要挖出来喝的。他让孙女等了他两千年,酒坛怕是早就碎了,但他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我说行,等这边事了,我陪你去天山挖酒坛子。他点了点头,一步跨进人皇幡。
进幡的瞬间整个幡面爆发出极其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那五块天魔碎片融化成五道金色的铁水,浇在幡面原有的九枝树虚影上,硬生生在树干上刻出了第六条枝杈,比前五条更粗更黑更锋利,像一根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铁条。幡内的紫炁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疯狂涌向那条新枝,紫光和暗金光芒在幡面上激烈对撞,撞出来的余波把幡杆震得嗡嗡作响。但殷无邪的魂体稳稳地站在新枝和紫炁的交界处,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两股力量的正面冲击,没有后退半步。
他在幡里说了第一句话。说天山殷氏初代老祖殷无邪,入人皇幡,签平等契约,期限自定为两千年。他欠了族人两千年,先在幡里还两千年,还完之后若幡主允许,再续。他补了一句,牢房就不必了,他是来还债的,不是来享福的,把幡里最苦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都给他。
墨十三替他安排了第一个活。共振腔末端的碎屑清理,那地方窄到只能容一个魂体侧身挤进去,温度还高得离谱。殷无邪说了声好,转身就往幡体深处走。经过墨十三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问石碑上改字的钱由他出,他在幡里干活攒的工分够不够付。墨十三说够是够的,不过现在外面已经不用铜钱了,改碑用的是灵石。殷无邪沉默了一下,说灵石也是他欠的,他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