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难逢(300珠加更)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她头一回发疯时,看见我,叫的是你的名字。”沉馥泠眉心微蹙,“她抓着我的手腕,叫‘霁儿’,问我冷不冷,饿不饿,又低声骂你父亲几句,骂完又掉眼泪。我起初纠正她,说‘姑姑,我是馥泠’。她愣愣地看了半天,也不知听懂没有。”
“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懒得再说。她要叫,便由她叫。”沉馥泠抿了一口茶,“反正她心里惦记的人,是你。” 窗外一阵风过,清脆的风铃声一时不绝于耳。
待风铃的余音散尽,方月霁才开口问道:“所以她那样,并不是因为不要我?”
她的语调很平,若不细听,倒像在确认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沉馥泠却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不是。”沉馥泠摇了摇头,“我被她拖进山里的那几年,她病得更重了,醒着的时候多半在捣鼓些药草,也不知是救人的还是害人的。梦里却老是喊你。她说过,‘霁儿若随我,就苦了。我这一身烂账,不能再拖着她。’”
方月霁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再开口时嗓音略涩:“我一直以为,她不要我了。”
沉馥泠叹道:“她不要的是自己,不是你。”
过了半晌,方月霁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她后来,是怎么走的?”
“那年大雪封山,她病得重,几乎日日昏睡,有一日忽然醒了过来,格外清明,硬要下山,说要去找她的孩子。”沉馥泠眼睫微垂,“我扶着她走到崖边。她抬头看了看天,说‘泠泠,你别学我’。”
她喝了口茶,才接着往下说:“然后她自己松了手。”
方月霁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片刻后她睁开眼来,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最后一句话,是对你说的。”
“也是对她自己。”沉馥泠看着方月霁,“她不能接受自己一生变成了这般模样,也不想有人再走她那条路,对你我都是。”
方月霁沉默了一阵。她在方府长大,见惯了旁人的目光、父亲的沉默、姨娘们的议论。她不曾真正怨过谁,也不曾向谁伸过手。此刻听了这些话,心里也并无翻天覆地的震动,只觉得有一件悬了很久的事终于落了地,不必再去猜了。
“表姐。”再开口时,她眼尾染了一点红,像淡淡的一笔胭脂,晕在素白底色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沉馥泠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张旧琴。当年姑姑发疯时口中念叨的那个孩子,如今坐在她面前,周身收拾得妥帖齐整,该行的礼一丝不差,该说的话恰到好处,倒看不出受了多大的委屈,也看不出有多大的喜怒,只是那份滴水不漏的妥帖本身,便已说明了许多。
“若你哪日想去看看她埋骨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沉馥泠道,“那里很冷,倒也干净。”
方月霁低声应了一句:“好。”
她将盏中的茶饮尽,等回味散去,才抬起头来,换了话头:“还有一件事。多谢表姐这些年照看雪初。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一同在方家长大。”
“表哥前些日子把她带回来了。”她的语气平了些,“她如今虽仍记不大清从前的事,终归是平安落了脚。”
沉馥泠听她提到雪初,眼中那道沉静的光柔和了几分:“她如今在你眼里,可还像当年在方家时那般?”
方月霁想了片刻后道:“不太一样了。”
沉馥泠追问:“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她更烈,也更莽撞,看上表哥便一往无前,根本不想后路。”方月霁缓缓道,“如今的她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怯意,也更懂得人世的冷暖了。”
她微微一顿,补了一句:“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倒还是认得出来。”
沉馥泠给方月霁又续了些茶:“你既看得明白,往后便多关照他们些。”
方月霁问道:“表姐不在旁边吗?”
“我在山上。”沉馥泠看了一眼窗外,“山下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