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第52章
齐安被景睨推开, 却又有人上前及时拦住:“十九爷,别着急……问清楚了再罚不迟。”
正是唐谅。
先前学内派人去祥福里叫人,谁知善怀跟齐安都不在, 祥福里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管事忙派人四处找寻。
谁知没找见两个, 反而遇到了唐谅跟景睨, 因为善怀今儿不到新宅去, 景睨想先去看一看,顺便瞧瞧有没有要添置的东西之类。
景睨闻听大原在学里打了人,并不肯信。
他毕竟也是混过一段时候学塾, 略知道些情形, 一来大原年纪小,二来他是外地进京的, 牵线的时候又是唐谅出面,里头那些鬼精的权贵子弟们自然目光如炬,岂会被这样又小又没有势力的大原欺负了?
而且大原也不是个傻到刚到新地方就主动挑事的。
必定是有人针对大原,那小子不知怎地伤了人,所以才闹得如此兴师动众。
景睨猜到大原一定吃了亏,心中却一点不生气, 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毕竟一大一小从第一次见面就很不愉快,他却是很想看到那小崽子吃瘪。
景睨跟唐谅下马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祥福里的马车, 他们都以为齐安既然已经出面了,那事情自然不会闹得很大。
谁知隔着院墙,隐隐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那里“死太监长死太监短”的叫唤,景睨便觉着有些不大妙。
唐谅突然道:“十九爷,您府里似乎也有几位小郎在此读书……”
景睨道:“不可能, 我那些子侄都是规矩之辈……岂会如此没家教。”
这会儿便听见了善怀出声,竟打了那小崽子两巴掌,景睨意外之余,心里反而高兴,觉着打得好。
谁知景栎越发跳起来,竟要让人动手打善怀,顿时又把景睨的火点了起来。
正好来到了院门口,定眼一看,不是自己家的还是哪儿的,又见恶奴们围着齐安跟善怀,那小崽子还捂着脸不住叫嚣,景睨那火越发烧到天灵盖,不等唐谅开口,便猛虎下山似的。
此刻唐谅拉住他,景睨骂道:“跟你不相干,让开!”
又指着前方的景栎道:“狗崽子,我竟不知你在外头这样无法无天,给我滚过来!”
景栎被他一脚踹飞老远,昏头昏脑,几乎呕血,好不容易在几个奴仆的扶持下爬起来,听了这话,吓得发抖,面无人色,哪里敢靠前。
“老子的话也不听了!狗东西……看不把你的皮揭了!”景睨一肘把唐谅逼退,就要过去痛打。
守在景栎跟前的都是他的随行仆从,他若有事,他们自然也活不了,但叫他们跟景睨动手,却也没有那个熊心豹胆,当即都跪在景栎之前向着景睨求道:“十九爷,还请饶恕!”
就在这时,善怀上前,竟是从后将景睨拦腰抱住:“住手!别打了。”
别人的话,都像是火上浇油,只有这个声音,让景睨一愣。
垂眸看向腰间的手,只听善怀道:“他毕竟年纪还小,要打也不是这个打法,孩子们打闹,总不至于就犯了死罪,好好教就是了。”
先前善怀见大原被打的鼻青脸肿,身上的衣裳都被撕扯的破破烂烂,气上了头,要是大原年纪跟景栎相仿,善怀也不至于这样生气,奈何景栎已经十一二岁,这不是以大欺小么?而且还是以多欺寡。
且景栎显然是个被惯坏了的,当着善怀的面,折辱齐安,浑然不把人当人,这才把善怀惹红了眼,竟给了那孩子两巴掌。
但若是按照景睨这样的打法,就算是不打死,只怕也要落下暗伤,又见齐安跟唐谅都拦不住他,情急之下,才急忙拦腰抱住。
善怀这一下,却比齐安跟唐谅都管用。
景睨止步,回头看向她,这才又回神,忙掰开她的手,转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有没有伤着?” 善怀轻轻摇了摇头:“多亏齐爷挡在前头,你们来的又及时,没吃什么亏。”
景睨磨了磨牙,又看旁边的大原,他方才气急,还没顾上细打量,如今一看,头发凌乱衣裳破烂,眼睛红红脸上带伤,凄惨的像个小叫花子,这些还罢了,最让景睨生气的是善怀做的衣裳被撕坏了。
“刚才谁动手了,给我出来。”景睨转身,环顾周围,又看向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小学子们:“还有你们,谁动他了?统统滚出来!”指了指大原。
跟着景栎的那五六个人,除了唯一一个年长点儿的随从,其他的都动了手,先前被景睨或打或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刚才才缓过劲来,闻言都眼前一黑。
而那些原本跟着景栎一块儿趾高气扬欺负人的小学子们,见到景栎的惨状,又见景睨煞神似的,哪里禁得住,一边乖乖挪动步子,一边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一个哭,带的周围都哇哇一片。
景睨瞥着那哭成一片的孩童们,喝道:“都闭嘴!”
众孩童纷纷哆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哭。
其中那两个被打伤的小学子的家长,见情形不对,悄悄地就要走开,景睨喝道:“这会儿再走不觉着晚了么?再多走一步,就叫你们爬着出去!”
那几人吓得止步,其中有个妇人看景睨年纪不大、相貌极美,不知他的厉害,便嘀咕道:“是我们孩子吃亏了,怎么反像是我们做错了事,就算到了官府面前,也不是这样判案的。”
旁边一个男人慌忙喝止:“闭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景睨并不理,只瞥着大原道:“现在知道哭了?先前对着我倒是神气活现的,过来,把事情说明白,是怎么回事,叫他们都听听。”
大原吸吸鼻子,刚要开口,那妇人又咕哝道:“他是打人的,他的话如何作数?”
景睨眉峰一蹙,看了眼唐谅。
唐谅呼了口气,觉着自己实在不该跟着来,但凡这些事,总是要他去干,当即上前,二话不说,一巴掌挥在那妇人旁边的男人脸上。
那男人被打的嘴里冒血,眼冒金星,懵了:“我、不是我……”
唐谅笑的和蔼,道:“总归你们是一家子,我们爷又不爱见女人被打,故而……她多嘴少不得你受累。”
男人目瞪口呆,转头怒视妇人。妇人怕的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出声。
唐谅体贴地问道:“还说么?不要紧,反正疼的不是你。”
男人的眼睛越发睁大,妇人慌忙摇头,紧紧捂住了嘴。
这会儿在景睨身旁,那老学究似乎才反应过来一样,上前道:“这是……景家的十九郎君?不知你为何来此?”
他其实也端详了一阵,总是猜不透景睨在其中是个什么身份,若说为了景栎来的,怎么一上来就往死里揍。
景睨道:“打的是我家的崽子,我不该来么?”
老学究大惊,忙扶了扶鼻子上的玳瑁镜子,细看大原,又看向景睨脸上,迷迷瞪瞪:“是他?这……”
景睨啐了口:“你真是老糊涂了,这些学生在你这里,不好好调理教导他们,竟惯得他们拉帮结派欺负新人,若是只知道教学问不教做人,这颜家学塾也真是徒有其名了。”
老学究啧了声道:“先前已经说明白了,是他动手打伤了两人……”
就在此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老师,不是这样的,先动手的是景栎他们。”
景睨转头,却见说话的小孩儿,才只七八岁,倒也是粉妆玉琢的:“你是哪家的?”
那孩子道:“回十九郎君,我是颜家的颜傾。”
景睨笑道:“哦,是你们自己人,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样的。”
颜傾年纪岁不大,口齿伶俐,说话也有条理,顿时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的清楚,景栎如何得知了大原是阉宦之子,如何率众欺负,如何先动手,大原又怎样反击的……都说的明白。 老学究听罢咳嗽连连:“胡闹胡闹,竟然如此。”
那两个被打伤的家长闻言,几乎恨不得原地挖坑钻进去。
景睨道:“有人觉着他在说谎么?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开口。”
哪里有人敢质疑?且都是事实,现场鸦雀无声。
景睨扫着地上跪着的一批人,又看着那些带着眼泪鼻涕的小学子,道:“我从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们这些但凡动过手的,打断一只手,从此给我滚到庄子上去。”
跟景栎的那些人面露苦色,却竟不敢求饶,因为知道虽然受苦,但确实已经算轻的了,至少没认真打残打死,只是从伺候小郎到发配庄子上,天差地远,但也不敢叫苦,只因一旦出声,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景睨又扫了一眼那年长的随从:“你小心,你是这小子身边第一个,以后他不学好,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那人慌忙磕头。
景睨又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小学子们道:“你们这些小的,对我家崽子动过手的……”
小学子们听见他发配那些小厮随从,都以为自己也要被打断手,忍不住又要哭,景睨看向大原道:“你要怎么做?你来说。”
大原一愣,抬头看向景睨,目光相对,忽然意识到什么,便道:“这件本是因误会而起,而且我也没有很吃亏,如今事情已然水落石出,不如就叫老师做主罚他们,要如何我都认了。”
这一句话说出,不仅那些小孩子们诧异,连老学究也讶异地看向大原。
景睨眼中闪过一丝笑,仿佛不满:“哦,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们?”
小学子们闻听,都眼巴巴看着大原,唯恐他改口。大原道:“原本先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先生知道,自会秉公处置。”
这下,那老学究不由地也欣慰点头。小学子们望着大原,眼中纷纷流露感激之色。
只有景栎忍着疼,依旧惴惴不安,他年纪虽小,却很聪明,又知道景睨的性子,明白事情还没结束。
果然,景睨转向景栎,道:“方才是处置帮凶的做法,你却是罪魁祸首,我竟然不知道,府里出了个霸王,你……”
话未说完,景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景睨的腿哭道:“十九叔,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景睨看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往自己身上蹭,眉头一皱:“滚开!”
不料景栎求生欲暴涨,抱得死紧:“我知道错了,十九叔大人大量,下次再不敢了。”
景睨低头看他这没出息的赖皮样子,恨得牙痒痒:“狗东西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从哪里学的这混账无赖的样子……还不放手,等我捶你?”
善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听见“无赖”二字,心头一动。当下不管他们叔侄,只又细看大原脸上身上的伤。
谁知景栎又道:“我原本不知道十九叔有了婶子,要早知道的话,我是万万不敢打弟弟的……”景栎一边哭喊,一边留意景睨的动作,看他提起拳头,即刻挪开,反而向旁边抱住了善怀的腿,口中叫道:“婶子给我求情,我知道错了,别叫十九叔生气了,他的手重会打死我的……”
善怀猝不及防,差点给他扑倒,景睨急忙过来扶住,一面瞪向景栎,一面却耳朵发痒,听他口口声声叫嚷“婶子”,面上凶神恶煞之色再也撑不住,看向善怀,嘴角扬起。
善怀也被这小霸王突如其来的“示弱”惊呆了,几乎没反应他在叫嚷的那些话,只惊愕于景栎这进退自如游刃有余的变脸绝技,这还是方才对着自己那样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小霸王么?
好不容易那声“婶子”入了心,忙又道:“不是,我不是……”
景睨只管扶着她,一边抬脚轻轻地踹在景栎肩头:“要死滚远些!”
这一脚跟先前那一脚相比,简直像是用脚摸了他一下似的。
景栎即刻借着这一脚,顺势往后倒下,捂着胸口,在地上滚动:“好疼……十九叔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打弟弟了……我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咳咳……”
善怀哪知道这样年纪的小少年,演技竟如此浑然天成,只以为景睨又伤着他了,忙拉住景睨的手臂,焦急地说道:“别再动手了!你要打死他么?” 大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方才他借着景睨的问话,故意在老学究跟众小学子之前卖了个大度,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若论起脸皮来,眼前地上打滚的这头,当真是世间无二登峰造极。
齐安跟唐谅等自然也看的明明白白,唐提辖心想:这小子能屈能伸,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倒也有几分……某人的风范。
景睨本来还想如何惩戒景栎,被他这样一演,又见善怀着急,才道:“放心吧,总归打不死,只是给他一个教训,省得以后惹出天大的事来。”
这会儿颜家的颜傾走过来扶住了景栎,望着景睨,行礼道:“十九爷,《左传》里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十九爷就饶恕景栎这一次吧。”
景栎躺在地上,眯起眼睛打量颜傾,眼神闪烁。
从方才景睨突然现身的时候,景栎大吃一惊,起初以为他只是顺道来的,谁知竟口口声声说“我的人”。
景栎年纪不大,心眼极多,又是侯府长大的,哪儿是个简单性情。身为景泰侯府的人,景栎比别人更清楚景睨。
当初还只是总角之时,京城内来说亲的就络绎不绝,只是那段时间,景睨多半都住在宫内陪伴皇帝,那些人无机可乘。
等到了束发,常常回侯府住着,因他的亲事依旧无着,有些人又看他似乎到了知道人事的年纪了,便明里暗里、各种场合、用各色手段把些绝色的男女往他身旁送,存着什么心思便不得而知。
但景睨从不曾起过这方面心思,只是不理会罢了。
谁知期间,到底有几个不知轻重的男女,以为能拿捏他,想要近身行事,后果便是非残即死,从那之后,侯府里原先那些蠢蠢欲动的丫鬟们都安分了。
而这么多年,更不曾听闻景睨亲近过任何人。如今竟公然称说“我的人”,又跟那妇人如此的亲密不避讳……被她抱着腰,竟没立刻将她一把掐死,景栎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就是那“大原”,看着五六岁,不可能真是景睨亲生的……情况仿佛有些复杂。
但管他们是什么来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说两句好话保住性命、免受皮肉之苦才是上策。
景睨却看向颜傾,眼中流露赞赏之色,笑道:“你这个小子倒是不错,就是太文弱了些。”
颜傾正色道:“是,我家三叔也常常督促,叫我习武强身。”
景睨笑说:“你年纪虽小,却比我们家里这个混蛋沉稳百倍,他要有你一半,就没有今日这般事了。”
正说话间,外间脚步声响,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相貌堂堂,文质彬彬,下颌飘着一缕细髯,正是颜府的二爷颜廷毓,现任翰林学士。
颜廷毓上前,那老学究跟众人纷纷行礼,颜廷毓拱手示意,又向着景睨道:“适才听闻此间小学子闹事,特来相看,不料十九郎君亦在,不知何故?”
景睨跟颜垂缨的关系甚好,可对于他的两位兄长便一般了,当即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小辈失于管束,没想到连颜二爷都惊动了。”
颜廷毓早看到了一旁狼狈的景栎,又询问那老学究:“事情可查明白了?”
老学究忙道:“是……不过是误会而已。”
颜廷毓蹙眉,对景睨道:“既然是误会,十九郎君又何必下此狠手,毕竟是在学塾之中,一则对学子们不利,二则若真闹出意外,又将如何收场。”
“哦,马后炮都是……”景睨面色一哂,脱口而出。
景栎一听不好,恐怕节外生枝,忙爬起来打断了他的话:“颜二叔,我、我没什么大碍,原本是我做错了事,十九叔教训侄子也是应当的,我以后断然不会再犯了。”
颜廷毓倒是有些意外,一时哑然,目光忽然掠过大原跟善怀,打量着善怀的衣着打扮,虽是貌美,却不施脂粉,也只是寻常衣裙,头上裹着帕子,甚至没有一件像样出色的首饰。
可虽然衣着朴素,偏偏有貂蝉之貌,西施之态,丽质天生,清婉动人。
颜二爷有些诧异地问道:“这位娘子是……”
大原抱着她,抢先道:“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