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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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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善怀到底被惊醒了。

从杜五带着哭腔喊了那声“十九爷”的时候, 善怀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一团黑暗,模模糊糊看清楚室内陈设场景, 尽是陌生, 善怀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本能的看向身旁, 却不见景睨。

善怀心中一慌, 急得正要下炕, 又听到随之而来的拍门声,越发把她惊的掌心冒汗。

先前松懈下来,睡的沉, 竟以为自己仍在京内东府, 如今陡然醒来,不见景睨, 恍惚还以为是景睨离开了京城去了同关的那一夜,心惊肉跳。

耳听到杜五呜咽哭声,以及景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愠恼的声音,善怀心底瞬间闪过这段日子来经历的种种片段,才想起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惊慌失措的心,终于又安定下来。

景睨没事, 他先前确实离开了, 但那已经是过去,这会儿, 他们已经重逢,好端端的在一起。

善怀想着想着,眼睛里虽然还有泪花闪烁,嘴角却带了笑。

景睨好不容易把面前的这许多聒噪的家伙弹压下去,伍耀也总算看懂了他的意图。

要不说伍耀在内事上很不如唐谅, 若是唐大人在,必定善解人意,岂会如此“莽撞”。

景睨先抽身入内,却见善怀背对着门口好端端躺着,他放轻脚步靠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才又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他虽然确定此处那对父女并无歹意,可到底不放心离开,索性就唤了众人在堂中,听伍耀等说起别后之事,乃至如今这白陵城中的情形。

伍耀特意把声音压的低低的,说罢后,景睨道:“你可见过隐龙卫的龙骧了?”

“是,”伍耀忙道:“已经见过。先前攻城的时候,多亏了这位大人带人里应外合,否则也不会如此顺利。”

景睨颔首道:“这城中有咱们之前留下的人,你同龙骧接洽,要如何行事,多听听他们的说法,这些人能在此地坚持许久,都是难得的可用之才,也比咱们更了解城中的情形。你有何事不能抉择,可以跟龙骧商议着。不是什么很要紧的,就不用来打扰我。”

伍耀欲言又止,景睨道:“还记得当初让你带兵时候对你说的话么。”

伍耀抬头:“都督叫我……放手去做。”

这句话他从未曾忘记。

那时候景睨说:“只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我,就算做错了,有我替你担着。”

此刻,景睨道:“我的心思从未变过。”

伍耀双眼微微泛红,低头:“末将知道了,末将当尽心竭力,不负都督。”

“去吧,你本就可以独当一面,我从来不曾怀疑过你的能力,你也并未叫人失望。”

伍耀郑重行了个军礼,退后。

杜五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两只眼睛被揉搓的有些发红,见伍耀向后退出,他却站着不动。

景睨瞥着他道:“你杵在这里做什么,不赶紧走。”

杜五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十九爷的嫡系。自然要跟在您身边。”

景睨道:“放屁,他们难道不是我的嫡系?” 杜五腆着脸道:“我不一样,我是一开始就跟着十九爷的,我就算是……嫡系中的嫡系。”

“你从哪学来的这一套?”

杜五嘿嘿地笑:“唐哥跟我说过了。”

“我就知道你那脑袋瓜子不会有这种东西。果然是唐谅干的好事。”景睨嗤地笑了。

不过杜五不肯走,景睨也并未勉强,横竖这憨人只是一片赤诚,随他罢了。

院子里又恢复安静。

之前一直没开口的工匠父女在旁边望着景睨,大气不敢出,此刻两人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景睨扬眉:“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说。”

那老者诚惶诚恐的:“小老儿不知道郎君是景都督,多有冒犯……且,老朽父女,被掳劫至此,虽是被戎人胁迫,可到底是在为他们效力,请都督治罪。”

杜五皱眉道:“你说什么?你们做了什么?”

景睨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父女两人听杜五声气儿不对,更加恐惧,一时竟又不敢出声。

景睨说道:“你们在此行事,也是身不由己。只要心向启朝,就不是无可救药。我也不是那种不近情理的。”

老者垂头,当下就把被胁迫来此,为戎人效力铸造玄铁铠甲的事情全都说了。

五爷听后又按捺不住叫道:“怪不得先前跟一个小头目打的时候,怎么也打不死,还以为俺的气力不济了,原来是那铠甲作祟,你们真是……”

景睨道:“你再插嘴,就自己出去。”

杜武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景睨道:“那处矿藏在何处?只要你们将功补过,过往之事既往不咎,甚至可能有功于社稷,朝廷自会有嘉奖。”

老者跟女郎对视了一眼,忙道:“嘉奖之类的不敢要,只求能够再回到故土,安安稳稳的过咱们的日子就行了。”

景睨听他说的实在,便没多言,只吩咐五爷道:“你走一趟,带他们去见伍耀。”

此刻城中正是慌乱之时,暗中必定还有戎人的势力伺机而动。那处玄铁矿藏对戎人而言自是极重要的,万一他们发现城池不保,狗急跳墙……将那处矿藏毁了,却是大大不妙,所以要让伍耀尽快行动,最好是让龙卫动手,万无一失。

杜武知道兹事体大,一声不响,立刻领着那老者去了。

剩下那女郎抬头望着景睨,此刻仍旧有些不可置信,只见他年纪比自己还小,生的又是绝色,何况先前带着善怀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如一对儿不知世事的小情侣,哪曾想竟是那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都督大人。

景睨吩咐完毕,出了门,抬头四顾。

屋顶上静悄悄的空无一物。

之前带路的那只猞猁,竟不见了踪影,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要不是景睨确信他先前出现过,真如梦幻。

轻轻一笑,景睨迈步进内,天大地大,都比不过此刻陪善怀最大。

虽然大启军已经进了城,但是城中的反叛并未消停,一夜之间各处生事,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然而敌寡我众,戎人大势已去,不管是景睨还是伍耀,都宁可这样的事情多一些,毕竟戎兵主动跳出来,正可斩草除根。总比他们潜伏于阴影中,伺机而动要强。 而且,景睨伍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是,城中各处反叛也有一种好处,毕竟本城之中的多数都是戎人,虽然说也有些想要安分守己一心过日子的,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伍耀之前在雪原上杀伐果决,只因为要报同关之仇,给戎人一点威慑。

可如今这却是一整个城的百姓,且战事已定,自然要改变策略,不能留残暴之名,毕竟倘若引起全城反叛,也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戎兵作祟,自然引动了一些城中好战的戎人百姓随之趁机作乱,对于在这种关头还敢跳出来的,可以视作冥顽不灵,无法教诲之辈,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的尽情铲除,相对而言,在今夜老老实实留在家门中,不曾出来动手的,可以视作可教化者,暂时不必赶尽杀绝。

而且这城中除了玄铁矿,还有别的矿藏,到时候要进行发掘,少不了可用的劳力,总不能都叫大启的士兵去做。

第三日,唐谅跟小天儿相继赶到,且带了一个好消息。

原来先前小天儿带了千人在悬崖上下寻找景睨跟善怀,虽不曾发现他们的踪迹,却阴差阳错另有收获。

他们救了跌断了双腿的向老爹。

之前向老爹坠崖之时,是跟几个戎人士兵一起跌落的。他怀着必死之心,抱得死紧。

其中一个士兵在坠落之时被悬崖上突出的岩石刺死,另外两人被老爹压着,飞坠直下,竟生生的成了肉垫。

向老爹只是想着临死也要抓个垫背的,一个够本两个赚了,没想到真的成了他的“垫背”。

也许是冥冥中上天庇佑,向老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竟还留着一口气在,两个戎人士兵却七窍流血,骨骼尽断,死的透透的了。

向老爹在悬崖下挣扎了数日,渴了就吃些雪,饿了就挖雪底下的青苔青草。

他知道自己只是苟延残喘,撑不了数日,毕竟这种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可是在等死的时候,回想自己当初在村子里浑浑噩噩度日,也并未善待过妻女,种种所作所为,懊恨痛悔,只觉着自己竟落得如此结局,罪有应得。

数日之中,老爹只能用双手撑着,拖着身体爬开了十数丈,地上能找的草根树叶、树枝青苔等都已经被吃光了,而双腿的情形日渐恶化,迟迟不得救治,逐渐的他连爬行的气力都没有了,眼前几乎出现了幻觉。

就在濒死之际,隐约听见数声犬吠,原来是小天儿的人终于绕路到了崖底下,一路寻来发现了他。

向老爹被带出谷之后,一连昏迷了三四天才终于醒来。

醒来之时发现是善仁守在身旁,昔日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一对父女,此时此刻,恍若隔世般的对视,终于释了前嫌似的达成了这一刻的和解。

善仁或许并没有原谅向老爹之前的所作所为,毕竟那些痛苦都是极真实可怖的,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但是这毕竟是“父亲”,虽然曾经在绝望苦痛中诅咒他去死,可……当看见……他真的为了自己而死,那种生离死别的痛苦,却也不是假的。

善仁甚至分不清,之前向老爹带给自己的痛苦,跟见到他为自己身死而带来的痛苦,究竟哪一份更重些。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血缘相关,才会让她在心里存着对昔日的仇恨的情形下,还能真情实意的唤他一声爹,因为他还活着而觉着高兴。

只不过不管是小天还是善仁,都没有把景睨跟善怀出事的消息告诉向老爹,毕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兴许他们两人也有奇遇呢,大可不必在这个时候更刺激了老人。

幸亏不两日,白陵的消息传来,欢喜连天,尘埃落定。

善怀得知老爹还活着,几乎想立刻返回。

景睨劝阻:“横竖都是要回京的,你的身体如今不宜再多颠簸,不如回京后再见也是一样的。”

善怀想到上回便是因为自己惦记老爹,两人才差点出事,何况景睨说的有理,所以此番就并未坚持。

唐谅来到之后,伍耀更是如虎添翼,这几日城中的敌军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起先戒严了三日,近来已经允许商户开市百姓上街,民生可控,玄铁矿以及其他的矿藏也都在控制之中。

伍耀毕竟不习惯处理政事,还是略觉吃力的,如今唐谅一到,顿时得了解脱。

大捷的消息也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里。 京师百姓们自然欢欣鼓舞,毕竟百年来白陵城都是戎人的重地,如今竟被收入囊中,实在是不世之功,普天同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