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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送给她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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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送给她的画

“待会就直接亮出警员证, 就说我是警察,例行检查,然后...”林小月独自走在林荫道上, 边踱步边低声练习着措辞, “不行不行,这也太强硬了。再说我本来也没什么公事要办...”

“那就说...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请问我能不能...”她苦恼地来回搓着手,“可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顺着她现在踱步的斜坡走到尽头, 左转就是展览中心。

前段时间, 这里刚拉开简卓画展的序幕,当天就发生了命案。如今案件侦破, 蔡然则沉冤得雪, 简卓在艺术圈声名狼藉, 李非响还在医院,但是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申请了精神鉴定,如果不通过, 他还将因伪证罪面临监禁。

这样看来重办画展, 是没有可能了。

但林小月却仍想以一名纯粹观众的身份, 最后再欣赏一次《雨中尤加利》。

犹豫再三,她还是下定了决心,通过街角后,却又蓦地顿住脚步。一群穿着工装的人正从展厅门口进出, 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画框。她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正遇到在门口指挥的展览中心负责人。

“madam, 是元沙展还有什么指示吗?”负责人一眼认出她,语气十分友好。

“没有,是我自己过来看看。”林小月摆摆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将自己那些托词全然忘在了脑后。

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搬运工人,她疑惑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负责人松了口气,神色也跟着松弛下来,语气随意道:“这不案子已经结了嘛,简卓如今声名狼藉,画展也办不成了。我联系了李非响公司那边,让他们把简卓的画都运走。”

那些画作没有做任何防护,被随意叠摞着抬出,像处理废旧杂物般丢进厢式货车的后舱。画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起车舱内积落的薄灰,有些画框甚至经不住摔打,已经开裂,却无人在意。

即便简卓的为人不堪,可亲眼见到一位画家的心血被如此弃如敝履,林小月心里仍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这些作品。

“这些画,之后会怎么处理?”她忍不住问。

负责人耸耸肩,不甚在意,“谁知道呢。如今简卓在艺术圈的名声彻底臭了,画也不值钱了。他们公司大概会处理掉吧,毕竟这些东西留着也不过是占地方。”

林小月垂眸,为这些终究未能被郑重对待的作品感到唏嘘。

“那《雨中尤加利》也要被处理吗?”

“哦,那幅不会。”负责人摇摇头,“这幅画算得上是蔡大师的封笔之作,听说已经安排进下个月的拍卖会了。到时候不知道会落到哪位藏家手里。”

可这幅画,明明是蔡然则画给女儿邓可儿的啊。

林小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很显然,如今它的所有权已经不再属于邓氏母女。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几番犹豫,还是轻声开口询问道:“我能再进去看看那幅画吗?”

“这个嘛...”负责人权衡片刻,点了头,“行吧。但madam您可千万别碰,这幅画现在可金贵着呢。”

林小月连忙点头。

走进展厅,曾经挂满画作的展厅已经几乎清空,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片冷清的空旷。她轻车熟路地走到《雨中尤加利》前,仰头静望。

这一次,她不是查案的警察,也不是普通的游客,只是一个慕名

而来、心怀敬畏的学生。

经历了蔡然则的回忆,再看这幅画作,这一刻,她才真正读懂了这幅画所运用色彩的真正意义。

这并非画给世人欣赏的杰作,而是一位父亲,为患有色盲的女儿精心调配的、独属于她的视觉世界。

林小月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尖虚悬,顺着油画画布上凝固的笔触轻轻描摹。 “咦?”她的指间倏然停在某处。

在那片饱满亮红的尤加利叶片边缘,用一抹略深一点的红色,勾勒出了一个极细微的签名——蔡然则。

这是作为画家,惯用于类似防伪水印的标识——将自己的名字隐藏进画作。

可在蔡然则的怨气记忆里,以及她第一次站在这幅画前欣赏时的记忆里,都未曾见过这个签名。他当年被害得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在这幅画作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这也正是简卓敢公然将其据为己有的原因。

但此时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

是谁在事后悄悄添上了这笔?

林小月屏住呼吸,让自己凑得更近些,仔仔细细将整幅画重新端详了一遍。尽管差异极其微妙,但某些笔触的走势还有色彩的衔接,似乎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细微的不同。

她忽然想起邓颖在口供中的说辞,关于她为何要冒险返回现场制造短路这件事。邓颖只说,是为了给侦破制造障碍。

可这根本说不通。

但如果是为了换画呢?好像就合理了很多。

一些零散的画面在林小月脑中飞速拼合,串联出一条清晰完整的线索链。

她来到现场制造短路,趁黑将画作更换,因为发生命案,警察都会例行搜身,所以她只能悄悄将真品藏在休息室的某处,再将她的相机一并遗落在那里。

林小月脑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呼吸微微急促。

晚上再以寻找相机为由返回现场,所以她那晚碰到邓颖的时候,她正是要取回蔡然则的画作,她原本还好奇为什么她会带着一个那么大的托特包,可买菜的时候却始终没有使用,原来那个时候,包里正放着画。

“原来如此。”林小月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但她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开了展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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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之后还会回来吗?”花店的年轻店员蹲在门口,垂着头打包纸箱,声音闷闷的。

邓可儿也在旁边整理杂物,闻声停下手,认真想了想,“说不准。不过...我大概有点明白,妈妈当年为什么会在爸爸去世后选择出国了。”

“为什么?”店员并不明白。

邓可儿环顾花店,这家店还是她和邓颖一起挑的,很多布置都是参考了邓颖的建议。

“到处都是痕迹啊。”邓可儿的表情有些忧郁,“这让人怎么放得下、看得开嘛。”

“那准备什么时候走?”

“等我妈妈的判决结果出来之后吧。”邓可儿语气平静。

托香江更改法条的福,如今已经没有死刑,最差也是终身监禁,而且她跟妈妈的辩护律师交流过,那位辩护律师很出色,也很尽心,会帮妈妈争取到最大的减刑。

希望会是个好结果。

她也只能在心里祈盼着。

陈雯雅隔着一条马路,静静望着店内这一幕。

作为邓颖的直系亲属,邓可儿在医院醒来后,陈雯雅他们第一时间告知了她母亲的状况。 关于她的身世,邓颖恳请警方保密,他们在转述时也抹去了这部分,始终未曾提及。至于简卓是色盲的事,本就不影响前后两个案件的定罪,也未被写入结案报告。

或许这个秘密,将永远埋在所有知情者心底,而邓可儿,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陈雯雅今天过来,是打算来想道歉的。

最初的接触始于欺瞒,即便是为了查案,但邓可儿待她的那份真诚,却是实实在在的。可走到店门口,看见玻璃上张贴着的“吉铺招租”,又听见邓可儿准备香江的事情,她又犹豫了。似乎在邓可儿这里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她再贸然闯入重新提及这些事情,反倒像是种打扰。

侦破案件是他们的工作。即便死者死有余辜,凶手情有可原,可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会少,该来的审判也终究会降临。

陈雯雅此刻站在这里,倏然想起刚来重案组经办第一个案件时,元家朗对她的劝告。

那时他说,“别对死者家属投入太深,一百件案子有一百种苦,我们顾不过来,更帮不完。”

可她当初一心只想化解怨气,好积攒功德来修补灵体,觉得自己不过是重活一次的侥幸之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那些话,她并未真的往心里去。

可如今,她在这座城市待得越久,投入的感情越多,才恍然发觉,有些人和事,她开始放不下了。她在原本陌生的地方,渐渐拥有回忆,前世的记忆也远去。

不知不觉间,她拥有了会等她回家吃饭的父母,会在意她的在意的弟弟妹妹,还有一起并肩查案的同事和能够坐下来喝上一杯的朋友...

当情感开始在某处扎根,牵绊缠绕的时候,人就无法再轻易洒脱,因为害怕失去,即使是对一个相谈过一次的“案件相关人”,隔着一条马路,却还是会为要不要打扰而犹豫再三。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老板,它们又来啦!狗粮还没有被打包起来吧?”店员站在门口喊叫的声音打断了陈雯雅的沉思。

她循声望去,只见三五只流浪狗从小巷里钻了出来。它们先是垂着尾巴左右张望,确认没有恶意后才接连跑出来,跑到花店门口时,一个个尾巴翘得高高的,摇成了小螺旋桨一般。

“还在这里。”邓可儿没有出门,从窗户递出一大袋狗粮。

小狗们虽然急不可耐,却都规规矩矩在食盆前坐好,等店员逐一投喂。饱餐一顿后,它们兴奋地围着店员打转,有的用脑袋轻撞她的小腿,有的跳起来想讨抚摸。

“喂,注意你们的体型啊!都不是小不点了。”店员笑着蹲下身,挨个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再不收着点力气,都要把我撞倒啦。”

邓可儿隔着玻璃窗,含笑望着这一幕。看到有只大黄狗想去翻墙角的垃圾桶,她立刻扬声制止,“大黄!不准翻垃圾桶!里面有玫瑰花的刺,会扎伤你的!”

话音未落,垃圾桶已经被兴奋的大黄撞翻。店员赶紧过去收拾,邓可儿则翻出一颗蓝黄相间的小球,朝空地滚了过去。小狗们立刻被吸引,蹦跳着追球。狗毛过敏的她不敢让它们太靠近,见它们想扑进窗户,忙将球滚远了些。

她伏在窗台上,看它们在旁边扑腾玩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目光不经意上抬,却看见了马路对面的陈雯雅。

陈雯雅朝她轻轻挥了挥手,脚下却没有行动。她不确定此刻相见,还能说些什么。

正犹豫间,邓可儿已转身回了店内。陈雯雅默默收回手,准备离开,却又见邓可儿抱着一束扎好的花走出来,对店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店员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将花束递到陈雯雅面前,“老板说,谢谢你为她父亲正名。”

陈雯雅接过花。依旧是邓可儿那套独特的配色逻辑,但是细看下来却自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她低头轻嗅,淡淡的花香冲散了她心头的纠结和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