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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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慧娘听弄影说, 赫连晔为图清净,偶尔来此居住几日。守宅子的只有老夫妻,除此之外, 再无别人。

刚来时,她见到了那老妇人, 是个慈眉善目, 看着很好相处的人, 看到她狼狈的模样,她脸上也没露出异样神情, 也没有多问。

晚饭也是那老妇人送来的, 慧娘初来乍到,又浑身是伤, 有些拘谨不安, 生怕她要与她搭话, 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

老妇人放下吃食,与她说待会儿会来收拾碗筷,慧娘这才忙说自己会把碗筷清洗干净, 老妇人只是笑了笑, 并不答言,随即转身走了。

慧娘很饿,吃光了所有食物, 到外头打水洗了碗筷。

老妇人过来收走东西后, 弄影紧接着就送来了她的衣服及一些日常用物, 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安排了一些事情,叮嘱了她一些话,便回王府了。

慧娘独自一人待在敞阔寂静的屋子里, 直至天彻底黑后,才到院子里打水清洗自己,涂抹了赫连晔给的药,之后上床歇息。

床榻很干净温暖,被褥有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和她昨夜睡的潮湿柴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但她还是睡不着,一闭上眼,总怀疑自己当下所待的舒适环境只是崩溃魔怔前的美好幻想,就这样患得患失地挨至五更天才昏睡过去,到了日上三竿转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迷茫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才猛地坐起身,口中不禁发出一声呻/吟,浑身像是散了架般疼,她咬牙紧忍,起身穿好衣服,出了屋子。

和煦的阳光伴着清风扑面而来,慧娘木然僵硬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抬头望向碧空万里的天空,笑容渐渐加大,尽管扯疼了受伤的嘴角,她也完全不在意。

肚子再次咕噜响起,慧娘收回神思,打算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但她并不知晓厨房在哪里,也没法找人问,出了小院,穿过长长的回廊,忽听到些许响动,循声走过去,见守宅的老妇人在篱笆围成的园子里侍弄菜蔬。

老妇人看到了她,抬起身子,笑着冲她招手。慧娘走近前,问需不需要帮忙,老妇人却摇了摇头,抬起沾满泥土的手,指了指一旁的竹篮子,上面盖着布,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

慧娘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两个窝窝头,还有一小碟腌黄瓜,一壶茶,知晓这是老妇人留给她的早饭,心中有些感动。

“只是些粗茶淡饭,姑娘随便吃点吧。”老妇人道。

“这已经很好了。”慧娘忙道,语气十分真诚。

见她并无嫌弃之色,老妇人这才放心。

吃饱喝足之后,慧娘便要帮她拔草驱虫。弄影让她住在客房中,无需劳作,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更不愿意白吃白喝,况且长辈在干活儿,她一个做小辈的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搭把手?

老妇人推辞了几次后抵不过慧娘执意要帮,便由得她了。慧娘手脚麻利,干起活又细致,老妇人对她很满意。两人偶尔说了些闲话,老妇人主动告诉慧娘,赫连晔是他们夫妻的救命恩人。

他们夫妻二人原住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为生,他们并无子嗣,年老体弱,加上性情和顺,不与人争,堂兄家的亲戚们作威作福到了他们头上,非说那几亩田原是他们家的,只是借了出去,又说他们年纪大了,无法下地耕作,田地荒了可惜,逼迫他们夫妻把田交给他们。

夫妻二人不肯,那家就纠集一群人到他家里闹事,本只是想恐吓一下,不想言语冲突间失去了理智,动起了手,她的丈夫差点被打断腿,就在那时,赫连晔恰好经过,帮他们解了围。后来,大概是可怜他们夫妻二人孤寡,赫连晔收留他们二人,让他们在此守宅。

慧娘听得很是惊奇,但一想到自己昨日遭遇,又不觉为奇了。她想,赫连晔或许并不是传闻中那般杀人如麻,残暴不仁。

慧娘想的是,老妇人若问起自己的事来,她就算觉得丢脸也定然不能有所欺瞒,结果一直等到二人分别,老妇人都不曾打听她的私事,这让慧娘松了一口气,也很是感激她。

这日傍晚,慧娘在厨房里见到了老妇人的丈夫,他正忙着做晚饭,锅灶里热火朝天,他满是皱纹的面庞都是汗水,却还笑盈盈地招呼她们二人,说菜马上做好。

“老头子嫌我做饭不好吃,从不让我下厨,我只是偶尔打打下手。”老妇人解释道。

慧娘闻言不免想起总是说君子远庖厨的李元良,心情瞬间转差,身上的伤痛又变得明显起来,她缓了许久才把脑海中那张可怕的嘴脸赶出去。

老妇人邀她一同吃晚饭,慧娘答应了。吃饭时,三人有说有笑,夫妻二人都没问她身上的伤哪里来的,也没问她与赫连晔是什么关系,只谈瓜菜何时能吃,够不够吃,要不要再多种一些,又或者是讨论明日天气。

慧娘喜欢这种平淡又其乐融融的日子,那时红日西坠,温暖的霞光从门窗照进来,给厨房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绯光,恍惚中她有股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儿时,而饭桌前坐着的是她的父母。

* * *

时间转眼便过去了几日。 这几日慧娘帮老夫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打水浇菜,给果树捉虫,只有不停地忙碌,她才不会分心去想一些痛苦的事情。

老夫妻二人一直在过自给自足的生活,他们不仅种了瓜果蔬菜,还在池塘里养鱼,虽是粗衣淡饭,却过得怡然自得。

慧娘很想要过这样的日子。

那天夕阳西下,慧娘与老妇人坐在竹编的椅子上,喝茶说闲话。

天际布满红彤彤的晚霞,慧娘正看得入迷,赫连晔的身影突然闯入她的视野里,令她猝不及防,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

霞光流泻下来,恰好照在他的身上,使得他周身笼罩了金色的柔光,一眼望去就像是不染尘埃,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对,是仙子。

自从那日赫连晔向她施予援手后,在她眼里,他就变成了另一副形容。先前她觉得他的性情像是冰雪,总是冷冷的。如今她则觉得他像是月亮,柔和的、但又有股高不可攀的疏离。

他变得不再恐怖了,她也不再怕他。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她想和弄影她们一样镇定从容地站在他面前,应答如流,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做不到。

“王爷,你来了。可曾用晚饭?”老妇人起身笑问。

“未曾。”

老妇人又道:“我们正准备吃,王爷可要将就吃一点?”

片刻之后,他颔了下首。老妇人眼里掠过一丝诧异,而后化为欢喜,“我这就去让老头子准备。”

老妇人转身往厨房那边去了。

弄影不知道是没跟来还是在外头处理事情,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了她与赫连晔,慧娘愈发地拘谨起来,后悔方才没有跟随老妇人走。

纠结间,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感谢他从李元良的那里将她救回来,慧娘在内心组织了很长一段话语,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一抬眸,看到赫连晔两道修眉微微挑动了下,她不解他这是何意,但她十分尴尬,脸一阵燥热,又冲动地脱口而出:“我会像弄影姑娘一样对您和凤仪小姐忠心。”

慧娘低下头去,根本不敢看他神情,回应自己的只有树梢头传来的两声叽喳鸟叫,像是嘲笑。

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慧娘懊恼得想撞柱。

她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一句话,他一定觉得很好笑吧。好笑到不知要回她什么,所以一语不发。

她怎么就突然表达起忠心来呢?她又不是什么能干的人,她的忠心对他来说,大概或许一文不值。

正觉沮丧,赫连晔忽然淡淡‘嗯’了声,慧娘怔了下,随后惊讶抬头,他已擦身而过,径自入了屋。

赫连晔住的地方极为清净幽雅,院子里几丛绿油油的翠竹,一座朴实无华的假山,假山上野草肆意生长,无人理会。

相较于王府里那华贵庄严的院子,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隐士的居所,朴素至极。

慧娘帮着王姥姥将吃食拿到他的住处。见他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卷书。

屋内宽敞光亮,铺设简洁雅丽,桌椅案几屏风书架等物一应俱全,且纤尘不染,可见这屋子是经常打扫的。

将吃的从食盒中拿出,一一摆在桌上。菜品很简单,鱼头豆腐汤、香椿炒鸡蛋、一小碟腌黄瓜。

王姥姥走过去请赫连晔用膳。赫连晔将手上的书放下,“你去忙自己的事吧,不必管我。” 王姥姥“唉”了声,转身去了。慧娘见状下意识地跟上,王姥姥扭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她顿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赫连晔只让王姥姥走,没让她走,只能返回。

赫连晔起身走到桌前落座。

慧娘不知道他用膳需不需要人伺候,也不好开口问,便只是干站在一旁,等着他支使自己。

窗外吹进来一阵清风,撩起赫连晔身后的青丝,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似是他身上的香。

慧娘闻不出来是什么香气,只是觉着与往日闻到的不同,有股沁人心脾的甜香,不自觉地凑近了些许,就在这时,赫连晔忽然放下已经拿起的筷子,回眸看她,淡淡问了句:

“你吃过了?”

慧娘像是做了错事被人当场抓包一般,顿时僵住身子,畏畏缩缩地回答:“我吃过了!”

慧娘惶恐不安的神色落入赫连晔的眼眸,他神情冷淡地颔了首,收回目光。

慧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涌上心头,她悄然抬眸看他。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膳,从她这角度,可看到他精致柔和的侧颜,眼眸低垂,睫毛又浓密又长,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方才那一句话,是她听错了?或许他根本没问她有没有吃饭,她不禁有些恍惚起来。

“你出去吧。”

赫连晔平淡的声音忽又响起,说这话时他头也不回头,手上动作不曾停下。

这次肯定不是错觉了。慧娘定了定神,恭恭谨谨地回了句“是”,便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外,不禁微微松一口气。心中觉得自己这次做得很好,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不该做的事。

她要时刻谨记: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慧娘转身往厨房走去,内心松快,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她其实还没吃晚饭,这会儿饿得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尝今晚的鱼头豆腐汤。

虽说里面的菜几乎都捞出来给了赫连晔,但这道菜的精髓在于汤。新鲜的鱼配上新鲜的豆腐,汤定然鲜甜可口。

王姥姥已经吃完了饭,这会儿大概在菜园子里浇水。她给慧娘留了饭菜,放在锅里热着。

慧娘喝了一大碗鱼汤,心满意足,随后给自己舀了一大米饭,将菜放在米饭上,又倒了点汤泡饭,坐在厨房外头的一张小杌子上、伴着夕阳美美地吃了起来。

慧娘是绝对想不到赫连晔会出现在厨房这个地方的,所以当她看到他时,脸上的神情好似见着了个鬼,手一哆嗦,筷子松落地。

她捧着剩余的半碗饭,见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对赫连晔撒了谎,被他当场撞破。

她要不要硬着头皮继续撒谎说自己虽然吃了,但又饿了,所以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

赫连晔并没有给慧娘太多纠结时间,因为他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慧娘放弃了上前解释的念头,开始纠结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他难道不是因为有事才过来?

慧娘捡起提上筷子,拿去洗干净。她没了食欲,但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把剩余的饭菜都吃完了。在厨房磨蹭片刻,才去了赫连晔那里,他人不在屋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桌上的饭菜剩了很多,估计是吃不惯这简陋食物,她觉得很可惜,便决定拿去喂野猫。

果园那头常有野猫踪迹,王姥姥心肠好,吃不完的食物会拿过去喂它们,因此果园快成了野猫的家。 慧娘提着食盒,刚出院门,就迎面撞见一人,想避开却已来不及,头就那样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仿佛撞到一堵墙般,额头传来剧烈的痛感。慧娘一仰头,对上一双锋利夹杂不悦的眼眸,不等她做出反应,一旁的弄影便道:

“这是新来的仆婢,出身乡野,举止粗笨,还请贵人见谅。”

璟帝面上的不悦之色敛去,似有些嫌弃地打量了眼低眉顺眼、惶恐不安的慧娘,随后又笑道:

“你们不必紧张,我此趟来他的私人住宅,已是叨扰,又怎好对他的仆婢如何?”

慧娘认得他,甚至他曾以极其残暴的姿态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被鞭笞的那股疼痛感令她记忆犹新,后背不禁泛起冷汗,她不知晓为何大家都觉得赫连晔冷酷残暴,她觉着这个词或许更应该放在眼前这男人身上。

尽管没有亲眼看到他残暴的一面,但他浑身都透着一股令人害怕的凶戾之气,哪怕他面上在笑,依旧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亲切与温和。

脱离困境的慧娘快步往前,生怕再出岔子。身后传来男人似感慨似嘲讽的话语:“阿晔就是有这个癖好,喜欢捡一些糟糕的阿猫阿狗回家。”

慧娘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了下,随后脚步愈发地快。她想,他口中糟糕的阿猫阿狗,大概是指她,还有王姥姥夫妻二人吧。

慧娘唇边浮起丝苦笑,倒也不觉得生气或者耻辱,对于他那样含着滔天权势出生的人,他人在他眼中,大概不是阿猫阿狗就是蝼蚁一般的生命。

此时的慧娘只知他们二人有着尊卑之别,就像是云与泥,永无相交之日,不会想得到,他将来会是成为自己的劫难,他是那样的偏执癫狂,癫狂到精心打造了个华贵的笼子,妄图锁住她。

而这时的璟帝也绝不会想到,他以后会爱上这个自己视为阿猫阿狗的女人,午夜梦回都要承受求而不得的痛苦。

* * *

去往果园需途径荷花池,慧娘刚靠近那里,就隐隐听到一阵人声,及走近些,才看到赫连晔与王姥姥的老伴儿正在池旁边钓鱼。

“我已经许久不曾与你一起钓鱼了。”

赫连晔把着鱼竿,神色闲适地与田老伯闲谈。

田老伯笑道:“王爷日理万机,哪有那闲工夫与我老头子钓鱼。王爷可要专注一些,别和上次一样,又要打龟了。”

“我今日定要钓一条大的给你看。”赫连晔与田老伯有说有笑。二人看着就像是忘年之交。

就在这时,赫连晔的鱼线周围忽然起了一圈涟漪,而后剧烈晃动起来,他伸手一提,钓起一尾四寸长的鲫鱼来。

“王爷当真厉害。”田老伯开口称赞。

赫连晔笑了起来。

此时夕阳已没入山头,池旁边笼罩着浓浓的暮色与一层薄烟,他单薄瘦削的身体被一袭轻盈飘逸的白衣裹着,隔雾看着,朦朦胧胧,似一件上等白瓷,美好但易碎。

相比方才看到的那个高大英伟,充满着压迫力的男人,他简直可以用柔美、脆弱来形容。

一个让她想到暴力,一个则让人心生怜爱。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可以如此地不同。

让慧娘更为惊讶的是,赫连晔的笑。

那比阳光还要灿烂,毫无顾忌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这让他身上没了以往那股清冷沉稳的气质,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但他那笑容却在目光扫到慧娘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但眼里潋滟含情的波光尚未来得及收敛。

慧娘面色一僵,颇有些心虚的当即收回目光,假装没看他们,低着头默默地提着食盒往斜刺的翠竹径穿去。

到了果园子,慧娘来到王姥姥平日喂猫的地方,左顾右看,见草深之处,有野猫正小心隐隐地探脑偷看,她打开食盒,将食物撒在平地上,那群猫儿试探性地上前,见慧娘并无挥赶之意,便放心地围到慧娘身边,将那食物吃了。 有一只凑到慧娘脚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它看着还小,浑身的毛都是白的 ,但脏兮兮的,睁着一双清澈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看着又可怜又可爱。

慧娘忍不住想要伸手摸它,它受到惊吓似的。突然炸了毛,冲着她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