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

异族军帐。

　　军帐里烧着两盆炭火，热浪混着酒气熏得人眼皮发沉。帐顶的兽皮被热气蒸得微微鼓起来，缝隙里漏出几缕月光，落在桌面那些横七竖八的酒坛子上。

　　亲王们坐成一圈，有人靠着椅背，有人歪在矮凳上，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酒碗，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第一亲王没在，他向来不怎么喝酒，更不会在仗打完的第一天就坐下来吃喝。

　　但第四亲王在，第五亲王在，第六亲王也在，还有两个从其他战区赶来的亲王，盔甲还没解，腰间的刀鞘上还沾着干涸的泥。

　　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腌肉和干果，没人动那几碟东西，酒坛子倒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第五亲王把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几颗暗色的珠子。

　　他抹了一把嘴角，眼睛亮得不像话：“损失二十万！那帮人类现在怕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六亲王比他稳重一些，碗举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像是要说什么又不想打断气氛。

　　“麦克阿瑟那个老东西，跑的倒是快，可惜了，没能擒获这个老东西。”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夹着尾巴跑的，哈哈哈……”

　　第四亲王坐在靠里的位置，光线不太照得到她，手里捏着一只小酒杯，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她听着那几个人的话，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笑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并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的手没有停下，转酒杯的速度也没有变快，也没有放慢。她把酒杯放下，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粗糙的麻布袋子。

　　袋子不大，解开系口的时候，一股子石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散开来。

　　她伸手进去，拎出来一颗头颅。白发，灰白色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嘴角还带着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弧度。白熊国统帅，那个拒绝了欧文命令、决定不撤的人。

　　第四亲王把头颅放在桌面上，没有刻意摆正，它顺着桌面的弧度歪向一侧，像是一尊被人遗忘的塑像。

　　她拿起桌上的酒坛，坛口倾斜，酒液落在那颗头颅的头顶，顺着花白的发丝往下淌，淌过额头的皱纹，淌过紧闭的嘴唇，淌过颈部的断口，混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一起滴在桌面上，变成暗红色的稀液。

　　她把空酒坛放下，歪着头看着那颗头颅，语气像是在跟熟人拉家常：“老对手啊，没想到吧？今天你也来了我们的军帐，跟你眼中的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一起喝酒。”

　　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颗头颅的额头，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跟老朋友说话。“怎么样？我们异族的酒好不好喝？够不够喝？”

　　第五亲王第一个笑出声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颗头颅，把它按进旁边那缸还没开坛的酒里，头颅沉下去又浮起来，酒液从断颈处灌进去又从嘴巴里溢出来，像是一个人刚喝了一杯又一杯却始终无法咽下。

　　他把头颅从酒缸里提出来，湿淋淋的，酒液还在往下淌。

　　第五亲王随手一甩，像扔一块破石头一样把它扔出帐外。酒缸碎了，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几个巡逻的黑铁级士兵从旁边走过，有人被酒缸碎片绊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踢了一脚，把那颗头颅踢进了路边的泥水坑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代名将，落得如此下场，如何不让人唏嘘。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