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卦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空间通道的光芒退去的时候,白蝶踏上了蓝星的土地。脚下的地面是实的,踩上去没有异族战场那种被炮火翻犁过无数遍的松软感,而是一种硬实而干燥的质感。
空气里没有硝烟和焦土的味道,带着一股北方深秋特有的凉,从旷野上吹过来,拂过他的脸侧。
他在空间通道出口处停留了片刻。武圣和兵主没有跟他一起回来,他们有各自的部署要完成。
但赵老已经站在出口外等着了。老人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微微有些佝偻,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上那种沉静的气息让人没法忽略他。
他没有多问异族战场上的事,只是看了白蝶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赵老说。
"回来了。"白蝶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赵老转身,朝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过去。白蝶跟在他身后,坐进后座。
车辆平稳地驶离了空间通道的入口区域,穿过外环的公路,朝着龙京的方向开去。路上的车辆不多,秋天的树叶子落了满路,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蝶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玻璃,目光落在外面那些不断向后流动的街景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车里看蓝星的路了。
那些普通的街道、普通的行人、普通的路灯和店招,一切都在按照它们自己的节奏运行着,没有人知道坐在那辆黑色轿车后排的苍白年轻人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这种感觉让白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回到龙京后短暂地见了李老一面。李老站在赵老的小院里等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他见到白蝶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缸子递过去。
白蝶接过来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喉咙深处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把缸子递还回去,李老接过,点了点头。
没有寒暄,没有嘱托,就是一个照面。然后白蝶离开了龙京,朝着求道观的方向继续前行。
求道观坐落在龙京近郊的一座矮山半腰上,建筑不恢弘,青瓦白墙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从山脚的路口看过去,要拨开层层交错的枝丫才能窥见一角屋顶。
白蝶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香火不断的模样,信众们在山道上往来,观门敞着,烟气从殿内飘出来,在秋日的阳光里斜斜上升。
这一次不一样了。山道上空无一人。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边缘卷曲着,踩上去发出脆裂的声响。
观门紧闭,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有些褪色了,铜环挂着的锁没有锁,只是搭着,像是有人在离开前随手扣上去的。
灵观道人在门口等着。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青色道袍,袖口扎着,头发已经全白了,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的身形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瘦了一些,脊背也有些微微的弯了,但他的目光依然稳,像一池枯水,表面平静,底下沉着看不见的深度。
白蝶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多话。"前辈。麻烦你了。"
灵观道人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并不锐利,也不带探寻,只是像看一个走了很远路终于到了的人。
他侧身推开了观门,木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门槛后面的庭院里落满了黄叶,石缝间的青苔已经有些枯了,压在干燥的泥土上,显得颓败。
"前些日子带着弟子们下山去了。"灵观道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了很长岁月才会有的松弛,"本想着等这场仗打完再回来,没想到先等到的是你。"
白蝶没有接话。他跟在灵观道人身后穿过了前庭,绕过那座香炉已经冷透了的铜鼎,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往后院走去。
观里确实空无一人。那些平日里有弟子洒扫的廊道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扬起细小的土粒,在光线下浮动着。
灵观道人推开了祖师堂的门。光线从外面涌进去,照在堂内那几尊静静端坐的神像上,把塑像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和裂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香案上空空的,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块深色的木牌立在正中,上面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字。灵观道人从侧边的柜格中取出一束香,在案前的油灯上点燃了,三炷香插入铜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静室中缓缓散开。
白蝶站在堂中,看着那几尊神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前两步,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认真,膝盖触到蒲团的瞬间,双手合拢,俯身,额头抵在了地面上。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实在,额头贴在微凉的砖地上,停留片刻再起来。
他没有许愿,没有说话,只是在做这个动作本身。
这三拜里有对前人开辟这条路的敬意,也有对道门接纳他一个外人在此闭关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