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忧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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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酉,春。
京师天色澄明,暖风穿殿,可文华殿御前朝议之内,却是一片沉肃压抑。
御座之上,神宗皇帝朱翊钧端坐龙椅,神色端凝,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文武两班朝臣。
此时内阁首辅为申时行,次辅许国、王锡爵位列左右,六部九卿肃立丹墀之下,朝堂规制森严、百官列序井然。
只是今日案头叠放两道加急奏疏,一道来自南疆黄州府,一道来自北疆蓟辽边镇,一内一外,双乱齐发,压得满朝文武神色凝重。
朝议开篇,首论黄州府大水贪墨、民乱将起之事。
户部给事中李汝松率先出列,手持地方加急奏章,躬身朗声奏报:
“启禀陛下,黄州府入春以来连月暴雨,江河泛溢、堤岸崩决,沿江良田尽数淹没,数万灾民露宿荒野、无粮果腹。
本府预设预备仓粮,专为荒年赈济所用,可当地州县官吏上下勾结、狼狈为奸,主官私吞仓粮、克扣赈银,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他语气愈发沉厉,字字铿锵:
“如今仓廪空空、赈粮断绝,灾民求生无门,已然聚众千余,围堵县衙、哭诉陈情。
府衙无力安抚,民情汹汹、群情激愤,若迁延不治,恐即刻酿成民变,动摇地方根基!”
话音落下,文华殿内低议骤起,百官神色各异。灾年贪墨、涸泽而渔,历来是朝野大忌,最易激乱民心、撼动国本。
紧随其后,刑部尚书严清跨步出班,正色补奏,声线凛冽肃然:
“臣接巡按御史密报查实,黄州府贪腐绝非临时起意,乃是盘踞地方数年的积弊毒瘤。
府、州、县三级官吏上下串通,年年挪用预备仓粮、私分赈灾公帑,将朝廷养民之粮、救世之银,尽数化作自家囊中之物。
此番开春大水滔天,沿江百姓流离遍野、饿殍枕路,地方官却紧闭府衙、坐视不理,甚至隐匿灾情、瞒报户口,恐贪赃劣迹败露。
此等蛀虫官吏,吸民脂、噬民命,罪无可赦,务必从严从重、连根拔起,以儆天下贪官!”
话音刚落,朝堂之中立刻撕裂出截然对立的声浪,原本低低的私议瞬间化作激烈辩驳。
一众科道言官纷纷出列跪奏,义愤填膺:
“陛下!黄州府积贪成弊、草菅民命,若不严惩重罚、抄家灭籍,无以安抚流民、震慑天下贪吏!
地方吏治崩坏,皆因过往姑息过甚,今日必须严刑峻法,尽数彻查、绝不宽贷!”
可话音未落,数名地方出身的布政、参议官员立刻出列抗辩,神色拘谨却态度坚决:
“诸位言官太过苛责!黄州连年水患、地瘠民贫,府县官吏常年苦守荒土、勉力维持。
仓粮虚空,未必全是贪墨所致,亦有历年损耗、潮霉朽坏、粮运折损之故!
若仅凭一次民变、片面密报,便大肆株连、清洗地方,恐致黄州吏治断层、无人理事,灾后残局更无人手收拾!”
两派官员当场对峙,言辞交锋愈发激烈。
清议派言官痛斥地方官包庇同党、徇私护短,直言姑息贪腐便是纵恶害民,今日不严惩,他日天下州县皆可效仿、噬民乱国;地方官吏派系则连连申辩,直言灾年局势特殊,当以维稳为先、不宜大动干戈,严查株连只会人心惶惶、地方彻底瘫痪,反倒滋生更大民变。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原本肃穆的文华殿,瞬间被黄州一案的争议彻底引燃,暗流汹涌、僵持不下。
神宗朱翊钧指尖轻叩龙案,清脆声响层层压过满堂激烈争辩,殿内喧嚣瞬时尽数消弭,落针可闻,凛冽天威覆压全场。
“荒年噬粮,与盗何异。”
帝王语声平淡,却裹挟凛凛天威,“传朕旨意,即刻锁拿黄州府涉案一众州县官吏,不分尊卑,尽数拿下,押送京师由三法司会审。全数追缴贪墨钱粮,抄没涉案官员家产,首犯从重定罪,绝不姑息、无一人宽赦。”
言罢,他目光落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定身上,沉声委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