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之下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他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吴语的视频通话。
响了不到三声就接了。
屏幕那头一片亮白色的灯光,吴语的脸凑得很近,护目镜在他眼睛周围勒出一圈红印,几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台前被叫起来。
他的身后是一排排的仪器柜和试剂架,能听到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声。
“爸!妈呢?”吴语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你妈在包饺子呢。”吴良友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厨房的方向晃了一下,王菊花抬头对着镜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擀皮。“你那边怎么那么亮?实验室里开那么多灯?”
“刚做完一个重要的实验,要拍照存档,光线不够不行。”
吴语往后退了几步,把手机架在一个支架上,然后转身从操作台上拿起一块灰白色的岩石标本,对着镜头转了转。
那块石头大约拳头大小,灰白色的基岩上嵌着细密的深色条纹,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灰色光泽。
“爸,你看这块石头。上周跟着导师去昆仑山北麓采回来的,当时一看颜色就觉得不对劲。回来一测——含稀有金属矿化的糜棱岩,里面检出了铌和钽。导师说这种矿化组合在国内非常罕见,很可能是新类型矿床的露头。”
吴良友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那块石头。
他不认识“糜棱岩”,但“铌”和“钽”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很清楚。
前者是航空航天合金的关键添加剂,后者是高端电容器和超导材料的核心原料,国内目前的对外依存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如果昆仑山真的发现了具有工业价值的新类型铌钽矿床,那意义比他分管的大部分工作都要重大。
“吴语,你们实验室在昆仑山发现稀有金属矿化的线索,信息要严格保密。你导师有没有提醒过你们?”
“爸,你放心。”吴语的表情认真起来,把石头小心放回操作台上,擦了擦手上的灰,“导师已经跟学校签了保密协议,样品编号全部加密了。我们只在内部讨论,公开发表的论文会隐去具体坐标。上次我在《地质学报》发的那篇论文,坐标只写到昆仑山北麓这个层级,没有精确位置。”
“那就好。”吴良友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屏幕里儿子的脸,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生活费够不够?你妈说要给你寄钱,我说你自己有补助和奖学金。”
“够的。导师给的补助加上奖学金,每个月还能存一点。”
吴语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爸,你们别担心我。我在这边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们和奶奶。奶奶身体还好吗?”
“奶奶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过年没回来,她包的腊肉你没吃到。”
吴语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过年的时候我在野外采样,实在走不开。等暑假我一定回去,好好陪奶奶几天。”
他又拿起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转了一圈,“爸,等我论文写完了,把这块石头寄回去给你看。你摸一下就知道,那种质感跟普通岩石完全不一样。就像……就像地底深处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翻出来了。”
吴良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地底深处藏了很久的东西”——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让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份通报上规则的波形。
“好。等你寄回来。”
挂了视频,王菊花端着两盘热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
饺子皮薄得透光,能隐约看到里面浅粉色的肉馅,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葱姜香气。
母亲也放下了遥控器,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扶着桌子边缘走到饭桌前坐下。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一人一碗醋碟,热气从饺子上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吴语说什么了?”王菊花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吴良友碗里。
“说他在昆仑山发现了稀有金属矿化。那小子,有出息了。”
王菊花笑了,眼角弯弯的,跟年轻时一样的弧度:“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她嚼完嘴里的饺子,又夹了一个放进吴良友碗里,然后低声说,“良友,你最近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任务?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间一直皱着。”
“没什么。就是刚开完会,有点累。”
“你别骗我。”王菊花放下筷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累不累我分得出来。你今天晚上的眼神不像累,像在琢磨什么事。还有,刚才林少虎下午送了一份文件过来,你看了之后就放进了抽屉里上了锁——你那抽屉平时从来不锁的。”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
他放下筷子,伸手揽住王菊花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菊花,确实有件事在查。青远市西北山区一片老矿区,航磁扫描发现了一个地下异常,可能是以前留下来的什么东西。没什么危险,就是一片老矿区,跟黑石那边可能有点关联。等查清楚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菊花靠在他肩上,鼻尖蹭着他衬衫的领口。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良友,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记得。”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着,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母亲已经吃完了饺子,正慢慢往藤椅的方向走回去。
那些琐碎的、温热的、寻常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家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吴良友搂着王菊花,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但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段规则的波形图又在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地底下一颗沉默的心脏,等待着一把铁锹、一盏探照灯、一个人走进那片三十米深的黑暗里去。
他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开始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