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棺

五月初十，酉时。

　　天色将暗，参合庄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慕容复抱着王语嫣，从后山茶花林中走出来，穿过花园，走向还施水阁。

　　他的脚步很稳，稳得像丈量过每一步的距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肿未消，但已经不再流泪。

　　他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颠簸了怀中的人。

　　包不同站在廊下，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公子……”

　　慕容复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还施水阁深处。

　　还施水阁的最底层，有一间从未打开过的密室。

　　密室的石门上有七道机关锁，钥匙分别由慕容家历代家主保管。

　　慕容复接手燕子坞后，从未进去过——

　　父亲告诉他，那是慕容家先祖留下的禁地，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启。

　　今日，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将王语嫣轻轻放在门外的石榻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插入石门上七个锁孔。

　　每插一把，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疲惫。

　　最后一把钥匙插入，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密室不大，只有一间普通卧室的大小。

　　四壁是青石，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密室正中央，停放着一具棺椁。

　　棺椁通体雪白，晶莹剔透，是用整块寒玉雕成。

　　棺盖上刻着四个篆字——

　　“慕容氏藏”。

　　寒玉棺。

　　慕容复站在门口，望着那具棺椁，沉默了很久。

　　这具棺椁是慕容家先祖从西域昆仑山运回的千年寒玉，耗时三年雕琢而成，据说能保尸身千年不腐。

　　先祖留下遗训——

　　此棺仅供慕容家历代家主及正室使用。

　　他走进去，伸手抚摸棺盖。

　　触手冰凉，寒意透骨。

　　千年寒玉，果然名不虚传。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棺盖，缓缓推开。

　　棺内空无一物，铺着雪白的丝缎，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他转身，走出密室，将王语嫣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僵硬，面色白得像纸，可嘴角那一丝微笑依然在。

　　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美的梦，舍不得醒来。

　　慕容复抱着她，走进密室，将她轻轻放入寒玉棺中。

　　他仔细整理她的衣襟，理顺她的头发，将散落在她脸上的几缕青丝拢到耳后。

　　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白玉耳坠，是他成亲那年送给她的。

　　她说喜欢，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朵白色的茶花——

　　那是从后山茶花林中摘的，开得正盛。

　　他将茶花放在她的手中，让她的手指轻轻握住花茎。

　　“语嫣，你先睡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等我办完事，我就来接你。”

　　他站在棺边，望着她的脸，望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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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复跪在寒玉棺前，一言不发。

　　密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夜明珠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棺中王语嫣安详地躺着，面容如生，仿佛只是睡着。

　　慕容复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着那一天的画面——

　　她扑过来，挡在他身前，长剑刺穿她的胸口。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黏稠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些画面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他睁开眼，望着王语嫣的脸，低声道：“语嫣，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骗过人，杀过人，背叛过人。我以为我不会后悔。”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可我后悔了。”

　　“我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有多在乎你。我后悔让你一个人在山谷里生孩子。我后悔让你担心，让你流泪，让你为我挡剑。”

　　他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没有泪落下来。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

　　“你说你爱我，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这份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棺边的手。

　　她的手冰冷僵硬，可他还是握着，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你问我有没有真心对你。我现在告诉你——有。从你第一次来燕子坞，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叫我‘表哥’的那天起，就有了。”

　　“只是我太蠢了，到现在才敢承认。”

　　密室中，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夜明珠的幽光洒在寒玉棺上，将王语嫣的脸映得更加苍白，也更加安详。

　　慕容复跪在棺前，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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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一，清晨。

　　夜明珠的光在黑暗中持续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慕容复还跪在棺前，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

　　他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的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密室外，包不同来回踱步，焦急万分。

　　“公子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他对梅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