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他在王语嫣的灵位前站定，端端正正地鞠了三躬。

　　鞠完躬，他转过身，走到慕容复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大哥，节哀。”

　　慕容复抬起头，看着段誉那双温和而干净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没有想到段誉会亲自来。

　　大理距离曼陀山庄千里之遥，段誉能赶来，这份心是实的。

　　“三弟，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段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在旁边站定了。

　　接下来是其他亲友致祭。

　　乔峰没有到，但他派了阿朱带着乔念峰从辽国赶来，阿朱穿了一身素服，怀中抱着两岁的念峰，在灵位前烧了一炷香，又向慕容复行了一个礼，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慕容复回了一个礼，目光在乔念峰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灵堂中香火缭绕，烛光摇曳。

　　慕容复跪在那里，听着司仪一声声唱礼，听着来祭拜的人脚步走近又走远，听着低低的叹息和窃窃的私语。

　　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在乎语嫣——

　　但他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场葬礼，比他想象中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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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过后，出殡。

　　灵柩其实已经入土了，但正式的出殡仪式仍要举行。

　　一口空棺从灵堂中被抬了出来，由八名壮汉抬着，缓缓向祖坟方向行去。

　　慕容复走在棺前，一身白麻孝服，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扶住了棺木的一角。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走累了，正想上前搀扶，却见他微微弯下腰，把脸埋在扶着棺木的那只手臂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泄出来的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穿过白幡、穿过茶花林、穿过太湖上的雾气，落进每一个在场的人耳中。

　　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已经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

　　阿朱抱着乔念峰，别过头去，用袖子擦着眼睛。

　　段誉站在人群前面，垂着双手，目光静静地看着那个伏在棺木上的背影，没有上前去扶，也没有说话。

　　有一个年长的江湖客低声对旁边的人说：“慕容公子这一哭，是真心实意的。”

　　“谁说不是呢。这两年他身边走了多少人——王姑娘、阿碧姑娘、还有那个渔家的新夫人。一个一个都没留住，换谁也受不住。”

　　“可他能当着这么多人哭出来，也算条汉子。”

　　慕容复没有听到那些话。

　　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剧烈的抽噎变成缓慢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慢慢直起身，一只手仍然扶着棺木，另一只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脸，然后继续跟着棺木向前走。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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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礼在下午申时左右结束了。

　　送葬的人纷纷散去，山庄里渐渐安静下来。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燕子坞。

　　他独自一人又走到王语嫣的新坟前，在那块青石墓碑旁坐了下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暮色一点一点从湖面上漫过来，将整片茶花林染成暗金色。

　　段誉从山庄里走出来，远远地看到他的背影，没有走近，站在山坡上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有起身的意思，段誉便自己走了下来，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多远的距离。

　　“二哥，你在想什么？”

　　慕容复没有转头，望着远处越来越暗的湖面，声音沙哑而平静：“在想她活着的时候，我有没有好好对她说过一句‘我心里有你’。”

　　段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知道的。”

　　慕容复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天边的暮色从暗金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墨蓝，直到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湖面上空。

　　远处，曼陀山庄里亮起了灯。

　　李青萝的丫鬟来请他们回去用饭，段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慕容复伸出了手。

　　慕容复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坡。

　　走过茶花林时，风把几片枯叶吹到慕容复的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身后，王语嫣的墓碑在夜色中渐渐淡去，融进了茶花林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