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的成长

　　慕容复接过雪梨碗，没有马上喝，低头看了看碗里微微晃动的汤水，像是想了一下什么。

　　“随他去吧。他想看，就让他看。”

　　他端着那碗雪梨，没有回书房，而是走到了花园的石桥上。

　　秋末的黄昏很短，天边那一抹暗金色正在迅速收窄，水面上的光也跟着慢慢变淡。

　　他靠着石桥栏杆，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冰糖雪梨喝完了，空碗放在桥栏上，没有急着端回去。

　　远处的练武场上，慕容渊还在和包不同对练，偶尔传来招式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实在。

　　慕容复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父亲站在远处看他练剑。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的慕容渊差不多大。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练剑是为了让父亲满意。

　　而慕容渊练功的时候，他看不出那个孩子在为谁而练。

　　这让他觉得有一点陌生，也有一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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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后的第一个夜晚，慕容渊照例来书房上课。

　　桌上换了一幅新图，不再是那条没有标注地名的线路，而是一幅大宋疆域图。

　　图上标注了各路的州府位置，还用小字写了几个地名，其中有一处用朱砂圈了两道。

　　慕容复指着那处圈出来的位置：“这是临安。你记住这个地名。”

　　慕容渊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慕容复将手从地图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像是换了一个话题：“我教你的那些心法口诀，你能背多少？”

　　慕容渊想了想：“北冥神功全篇、天山折梅手前六式、凌波微步的步法口诀，还有《帝王术略》的前三章。”

　　慕容复没有评价，只是说：“《帝王术略》第三章最后一段，你背给我听听。”

　　慕容渊没有犹豫，开口背诵。

　　书声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偶尔在长句中间自然地停顿换气，像是已经背过很多遍。

　　“权谋之要，不在制人，而在知人。知人之性，知其欲，知其惧，知其不可为处。善驭者不夺人欲，而引其欲为己用；不增人惧，而借其惧使不敢违……”

　　背到“借其惧使不敢违”时，他的声音稍稍低了一下，像是在慢慢咀嚼那句话的意思，但并没有停下来。

　　慕容复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背完，才开口：“这一段，你读了几遍？”

　　慕容渊垂下眼睫：“二十多遍。”

　　“能懂多少？”

　　“懂的不多。但能背下来，以后会慢慢懂。”

　　慕容复没有接话。

　　他看了慕容渊一会儿，那孩子坐在灯下，神色平静，脊背挺直，像一株还在生长但已经有了形状的小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曾这样坐在他对面，对他说过一句相似的话——

　　但那时候他听到的是一句“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而父亲再也没有真正解释过。

　　他收回思绪，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些：“能背下来，也算本事。今晚就到这里，回去休息。”

　　慕容渊站起身，向慕容复抱了抱拳，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问了一句：“爹爹，临安那边，您现在是在下棋吗？”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灯下，看着门口那个还没长高的背影，说了一句比平时慢一些的话：“在落子。”

　　慕容渊没有再问，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冬夜的深处。

　　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那幅疆域图摊开着，朱砂圈的临安城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伸手将地图卷起来，放进书案旁的卷筒里，然后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稀疏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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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去了花园的石桥。

　　月亮很薄，在云层后面半遮半掩，水面上的光也淡得像掺了很多水。

　　他靠在桥栏上，双手放在石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慕容渊那句话还在他耳边——

　　“您现在是在下棋吗？”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也曾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父亲在地图上画线，问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父亲当时的回答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只手落在他头顶时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那只手压到了他的肩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落在慕容渊头顶的时候，是不是也那样重。

　　但他记得今天在书房里，那孩子背完《帝王术略》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是一种安静的、正在自己思考的神情。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这棵树正在按照它自己的方向长。

　　他没有完全弯折它，只是给了它一些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靠着石桥栏杆，在冬夜的寒气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湖面黑沉沉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像是一句还没有写完的话，被风吹散了，落在了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他直起身，走回了还施水阁。

　　廊下的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台上还留着一线薄薄的月光，像是一条正在收窄的路，通往一个还不确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