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府新主

　　走到偏院门前时，铃铛没有响。

　　她放轻脚步，踩在砖缝之间的泥土上，绕过了那条铜丝牵拉的范围。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侧身用脚轻轻推了一下门扇，门无声地打开了。

　　赵元朗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拿着一卷公文，正在翻看，听到门响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但没有立刻出声。

　　她跪地奉上汤碗：

　　“大人，夜深了。厨房备了一碗参汤，暖身安神。”

　　赵元朗没有立刻接，目光在汤碗表面停顿了片刻，然后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确认什么。

　　慕容菱保持着跪姿，目光低垂，呼吸平稳，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片刻后他放下了公文，伸手接过那只碗，没有多加审视，慢慢地喝完了。

　　他喝完那碗参汤后，放下空碗，靠进椅背，目光像是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像是正在看一样不在那里的事物，又像是看着这间屋子之外的某个更远的方向。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比刚才更均匀，像是整个人正在缓慢地沉入一层浅水之中，他的手指松弛下来，搁在扶手上，不再有意识地收紧或调整位置。

　　慕容菱跪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药效已经稳定。

　　她低声开口，声音放得平稳：

　　“赵大人，户部的旧档里，还有哪些人是辽国的人？”

　　赵元朗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眼，目光依然维持着那种仿佛落在远处墙面上的状态。

　　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空气在说话：

　　“……六部之中……工部有两人，刑部一人，兵部三人，礼部一人……吏部还有四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没有修饰的松弛，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正翻开一本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册子，把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念出来。

　　慕容菱没有催促，在他每说出一条之后停顿片刻，等他自己想起下一条再开口。

　　她将那些名字和对应的职务逐一记在心里，像把一件一件的物品放进一个正在合拢的匣子里，等最后一枚放入时轻轻合上盖子，没有遗漏任何一件。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赵元朗念完之后没有再开口，呼吸比刚才更深也更缓慢了。

　　慕容菱站起身，上前一步，将他面前的空碗收回了托盘，又替他拢了拢搁在椅背上的外衣，扶着他靠回椅背更舒服的位置，像是让他以更稳妥的姿势继续休息。

　　他的呼吸声稳定而低沉，没有被打扰的迹象。

　　她端着托盘走出书房，侧身将门扇重新合拢，沿着来时的路径无声地退出了偏院。

　　她穿过廊道、走过厨房、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站在屋内的黑暗中，将托盘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那种凉意正沿着皮肤表面缓缓渗透到指尖的末端。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将桌上那盏没有点亮的油灯灯盏轻轻转了一下方向，像是在把那几缕思绪重新归位。

　　然后站起身，将晚上换下的衣物叠好，没有点灯，在床沿坐下，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屋檐切成不规整形状的夜空。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像十五岁了。

　　不像是那个会在火起之后蹲在墙头笑出声的孩子。

　　她不再是那个刚入临安时、夜里会因为紧张而裹紧被子睡不着的女孩了。

　　她想起父亲那六个字的回复——

　　简短、准确，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知道那不是在教她如何完成任务，那是在告诉她：

　　她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被教导的人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桌沿那盏依然没有点的油灯，指尖触摸到灯盏边缘的凉意。

　　她望着窗外那几颗稀疏的星子，想起燕子坞夜里偶尔能看到的整片星空，从屋檐之间露出来，没有遮挡，一直铺展到太湖的水面上。

　　那已经是另一段日子了。

　　她没有多想，只是安静地坐着，将手掌摊开，让夜风从指缝间流过，像是在借这一刻确认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