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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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伢子的家不在村子里。村子在海的另一头,要走很远。他的家在岛东边的一片矮树林后面,一座茅草屋,外面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

  篱笆是用枯树枝插的,高高低低,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风一吹就晃。篱笆里面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排青菜,叶子蔫蔫的,像是好久没浇水了。

  没有大人,只有一个孩子。没有电,没有灯,没有锅。花阴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这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屋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海伢子推开篱笆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老鼠叫。他回头看了花阴一眼,示意他进来。

  屋里很黑。海伢子摸黑走到桌子旁边,从桌肚里摸出一根蜡烛,用打火石点着。

  火光跳了几下,稳住了。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桌子是木板钉的,腿不一样长,用碎瓦片垫着。

  椅子只有几把,也是木头的,靠背上缺了一根横木,坐上去会硌背。墙角有一张床,木架子,上面铺着稻草和一张破棉被,被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灶台在隔壁,说灶台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三根木棍支在地上,中间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陶罐的外壁被烟熏得乌黑,罐口缺了一个口子,用一块石头压着当盖子。

  海伢子熟练地蹲下来,把干柴塞进木棍中间,用打火石点着。火苗舔着陶罐底部,烟从罐口冒出来,顺着屋顶的缝隙飘出去。

  他把那些捡来的螃蟹和虾倒进陶罐里,没有放油,没有放盐,只加了一些清水。他又从墙角翻出一个小陶碗,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捏了一小块扔进罐里。

  花阴闻了闻,是盐,粗盐,带着土腥味。海伢子把盖子盖上,蹲在灶台前面,盯着火,时不时添一根柴。

  花阴坐在那把缺了一根横木的椅子上,蜡烛的光照在他脸上,一跳一跳。他看着海伢子的背影,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那里,肩膀窄窄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一截被水冲上岸的鱼骨。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后背那块补丁不知道是从哪件衣服上剪下来的,颜色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缝的。

  灶台上的陶罐冒出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海伢子用一根木棍把盖子挑开,蒸汽猛地涌出来,带着海鲜的腥味和一点点咸味。

  他用木棍在罐里搅了搅,把煮好的螃蟹和虾捞出来,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盘子里。

  盘子太烫,他用手捏着耳朵端过来,放在花阴面前的桌上。他又回去拿了两双筷子,木头削的,没有上漆,一双长,一双短。

  短的这双他留给自己。他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花阴,又看看盘子里的螃蟹,咽了一下口水。

  花阴拿起那短的那双筷子,夹了一只虾。虾不大,煮久了,肉有点老。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海伢子还站着,花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是空的,海伢子没有坐。

  花阴又指了指,他才慢慢挪过去,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了一小半。他不敢坐实,怕把椅子坐坏了。

  花阴用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大的一只螃蟹,放在海伢子面前的桌上。海伢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花阴。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很亮,黑眼珠里映着一点昏黄的火光。他没有说谢谢,低下头,把螃蟹掰开,蟹黄流了一手,他用嘴吸,吸得很响。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好像舍不得咽下去。花阴剥了一只虾,虾壳扔在桌上,虾肉放进嘴里。他吃得很安静,没有声音。

  “你家里人呢?”花阴把筷子放下,看着海伢子。

  海伢子的嘴还在嚼,听到花阴的话,嚼得慢了一些。他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口说了一长串话。舌头卷着,鼻音重,像唱歌。

  花阴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大概意思他从海伢子的表情里猜出来了。

  海伢子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眶也没有红,就是在说,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疼了。大概是去世了,大概是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海伢子说完了,看着花阴,等他的反应。花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又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放在海伢子面前的桌上。

  海伢子看着那只虾,又抬起头看着花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花阴听懂了。那是一个问句,语调往上扬,里面有两个字他听出来了——神明。

  花阴摇了摇头,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畅快的笑,是很轻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他把那只剥好的虾推到海伢子面前。“我不是神明。我只是个修行者。”

  海伢子没听懂“修行者”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不是神明”。

  花阴又问了一遍,说得很慢,用手指着脚下,比划着。“这里是哪里?你知道这个岛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