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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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伢子说了一长串。花阴还是没听懂,地名很长,音节绕来绕去,像一根打结的绳子。他听着,眉头微微皱着,等到海伢子说完了,他叹了口气。

  “算了。我有点听不懂你的话。明天我还是去问问你们这里的大人吧。”

  海伢子听了这句话,把胸脯挺了起来。他的胸很平,肋骨一根一根的,挺起来也不明显。

  但他的下巴抬得很高,眼睛瞪得很大。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土话说了几个字。花阴猜那意思是——我也不小了,你问我,我也知道。

  花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硬撑出来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大了一点,有点像苦笑,又有点像无奈。

  “你比我当年强。”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海伢子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海伢子没听懂,但他看到花阴笑了,他也笑了。

  饭吃完了。盘子里的螃蟹和虾吃得很干净,虾壳螃蟹壳堆了一小堆。海伢子把盘子端到灶台边,没有洗,明天再洗。

  他用袖子擦了桌子,又把蜡烛移到桌子中央,让光能照到屋里更多的地方。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花阴。

  他走到床边,把被子叠起来,放在床脚。然后他退到一边,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花阴,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花阴摇了摇头。海伢子又指了指床,这次更用力了,他拍着床板,啪啪响,意思是这床结实,你睡。

  花阴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拿起来,扔回床上。他转过身,看着海伢子,脸冷下来。不是凶,是那种大人假装生气吓唬小孩的脸。

  他的眉毛往下压,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比平时大。海伢子被那眼神看得后退了一步。花阴指了指床,又指了指海伢子,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一个字。“睡。”

  海伢子站在那里,脚在地上磨了两下,没动。花阴又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慢慢挪到床边,脱了鞋,爬上床。他躺在床的最里面,贴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他看着花阴,花阴已经转过身,走到门外去了。

  外面的篱笆门吱呀响了一声,又关上了。海伢子听着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闭上了。

  花阴坐在门外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海伢子从屋里搬出来的,木头的,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的翅膀收在背后,苍白色的光慢慢暗下去,像一盏被调暗的灯。头顶上没有月亮,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篱笆上的枯枝吹得沙沙响。

  花阴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事。

  他的呼吸慢慢变慢,心跳也慢了。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支撑的手上。他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海鸟在外面叫,声音又尖又脆。篱笆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看到没有?就是他。昨天海伢子带回来的。”“他真的有翅膀。”“他头发是白的,好白。”“他会不会吃人?”“你小声点,别把他吵醒了。”

  花阴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他的耳朵在动,捕捉那些细碎的声音。篱笆外面有五六个人,从呼吸声能听出来,都是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可能才八九岁。

  他们趴在篱笆上,探头探脑,像一群蹲在墙头看热闹的麻雀。花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没有蒙布,苍白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冷掉的玻璃珠。

  他的目光扫过那道篱笆,锐利得像刀。那些趴在篱笆上的孩子们同时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闭上。然后他们像被开水烫了一样,尖叫着四散逃开。

  脚步声杂乱,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篱笆被他们撞歪了几根,歪歪斜斜地挂在绳子上。

  花阴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捏了捏眉心。他的手指很凉,按在额头上,像一片冰。他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竟然睡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他转头,看着屋里。海伢子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腿。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张,呼吸很匀。外面的动静没有吵醒他。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像一个刚煮好的蛋黄。光照在茅草屋上,照在篱笆上,照在海伢子露在外面的腿上。

  花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嚓响了几声。他走到灶台边,把陶罐里的水倒掉,重新加了清水,放到火上烧。

  “又是一个苦命人啊。”

  花阴的叹息声被火焰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