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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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阴蹲在灶台前,把陶罐里的热水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水很烫,碗壁烫手,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碗沿,放在灶台边晾着。

  等海伢子醒来,就能喝上一碗热水。他打算一会儿就走。不是不想道别,是不想吵醒那个孩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正要迈步,篱笆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脚步杂乱,踩在枯枝上噼啪响,还有人喘着粗气。花阴转过身,看到一群人涌到了篱笆外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蓑衣。

  他们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眼眶深陷,颧骨很高。他们站在篱笆外面,看着花阴,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没有人说话,连喘气都压着。花阴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篱笆门被推开了。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比别人干净些的衣裳,腰上系着一条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串贝壳。

  他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花阴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响了四下。他身后那些人跟着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嘴里念着什么,有人抖得像筛糠。

  花阴听明白了,说的是神使。

  花阴愣住了。他站了几秒,弯腰去扶那个领头男人。“起来。我不是什么神使,我只是个路过的旅人。迷路了,才到了这个岛上。”

  那个男人不肯起来,额头还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神使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等了您好久了。岛上干旱了三年,庄稼颗粒无收,海里的鱼也不靠岸了。村民们也陆续生病了,求您降下甘霖,救救我们。”

  花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们瘦得凸出来的颧骨,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快要熄灭的、最后一丁点希望的光。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把那个男人硬拉起来,又去扶旁边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扶,嘴里一遍一遍地说。

  “我不是神使。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路过。”那些人被他扶起来,又跪下去。扶起来,又跪下去。

  他们不听,他们不信,他们只信自己的眼睛。花阴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他长着翅膀,他浑身发光,他头发是白的,他不是神使是什么?

  那个领头的男人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声。

  “神使大人降临,是我们岛的福分。请神使移步村中,受我等供奉。”

  人群沸腾了,有人喊着“神使万岁”,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抛。花阴被一群人簇拥着,推出了篱笆门。

  他回头看,海伢子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床破被子,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不知所措。花阴想跟他说句话,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人群的欢呼淹没了。他被人推着往前走,越走越远,海伢子的身影越来越小。

  村子在岛的中央,比海伢子的家大得多,也破得多。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裂着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好几片。

  路边有几个老人蹲在墙角,看到花阴走过来,颤巍巍地站起来,跪下去。花阴加快了脚步,想避开他们,但避不开。每走几步就有人跪,他只能不停地说“起来,起来”,说再多也没用,没人起来。

  广场在村子正中,不大,地上铺着碎石,被踩得很平整。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雕,一人多高,是一条龙。

  龙首昂起,龙爪张开,龙尾卷曲,威风凛凛。龙身每一片鳞甲都刻得很细,龙须像被风吹起来。石材不是岛上常见的那种,花阴蹲下来摸了摸底座,石头凉,光滑,不是海边的粗砂岩,是从别处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