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酒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缓坡上的阵地还在,但能守住这份阵地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
宋禾从坡顶走下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的泥土是松的。
炮弹和灵力轰炸反复翻犁过的地面,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床被捣烂了的旧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必须时刻注意落脚点才不会崴到脚踝。
他的靴子边缘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分不清是血还是湿润的土。
坡顶临时构筑的掩体后面,第一机动师的士兵们正在休息。
有人靠着土墙闭眼打盹,有人正把半根压缩干粮掰成小块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仅有的进食时间恢复一点力气。
几个人的眼神已经发直了,瞳孔里映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炮坑和零星闪烁的灵光,但他们什么都没看进去。
"宋师长回来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靠在掩体边的几个士兵抬了抬头。
宋禾走到他们中间蹲下来,膝盖落下时骨节发出一声不明显的响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自己觉得应该算是轻松的表情,但脸上的灰和血渍把那个笑容衬得不太像样。
"怎么都这副表情?"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咱们把坡抢下来了,异族冲了三回都没冲上来。该高兴的事儿啊。"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勉强咧嘴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垮了。
他低着头,用沾满泥灰的手指慢慢捏碎手里那半块干粮,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撒在裤腿上。"宋师长,"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宋禾的笑容在脸上顿住了。
那个顿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蹲在旁边的几个士兵都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还在维持着那个弧度,可是弧度下面已经空了,像是面具后面的人忽然走开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远处的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但那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宋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沾满暗红泥土的靴子,然后抬起头。他脸上的笑容又变回来了,这次比刚才更自然了一些,虽然眼角还带着藏不住的倦意。
"能活着回去的。"
他说,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能活着回去。回去之后我还得请你们一起喝喜酒呢,你们可不能缺席。"
有人笑了一下,不太大声。
有人拍了拍旁边那个问话士兵的肩膀。空气里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东西被这句话撬开了一条缝,虽然不大,但至少能让人透过那条缝呼吸一息。
宋禾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转身朝坡顶另一端走去,开始布置下一轮的防守任务。
他的背影落在那些士兵的视线里,还是那么高大,笔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骨头从脚底一直撑到头顶。
坡顶另一侧还在加固工事,他走过去蹲下来查看新挖的壕沟深度,一边用手丈量一边跟旁边的军官说话,语气平稳,像是在聊一件日常小事。
没有人看到他转身之后脸上那个笑容消失的瞬间。
缓坡阵地暂时稳住的同时,前线另一侧,刚刚经历了一次出击的花阴正在往回走。
他的步子不慢,但也不算快。
身上那件作战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从肩头到腰际,大片的暗红色浸透了布料,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滴,在脚后跟走过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细小的红点。
那些血不是他的。他冲进异族阵线最深的那一段时,连续杀了十几个白银级和三个黄金级,数不清的黑铁级,动作太快,距离太近,血溅到身上的时候他根本没时间躲,也没必要躲。
他走到防线后方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
紫月已经看不见了,灰白色的天幕上堆着厚重的云层,分不清哪些是真正的云,哪些是灵力激荡后凝成的雾气。
他呼出一口气,正要继续走,身侧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