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死队

临时指挥部里，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电话铃声基本没断过，一个刚挂断，另一个又响起来。

　　传令兵进进出出，把一沓又一沓的战报送到沙盘边上的参谋手里，参谋迅速浏览一遍，然后分类汇总，挑出重要的放在陈铮面前的折叠桌上。

　　桌上的纸越堆越高，最上面几页的边角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渍。

　　陈铮已经连着看了半个时辰的报告。烟斗里的火熄了又点，点了又熄，到了后来他干脆不再管它，只是叼在嘴里，像是需要一个东西咬着才能压住正在不断往上顶的某种情绪。

　　"第十一防区，阵亡一千余人，重伤三百人，轻伤九百余人……"一个参谋正在读最新一份报告，读到一半停住了，抬眼看了陈铮一下，又低头继续往下念，"损伤原因：异族仿制火炮远程轰击，单兵轻甲无法有效防御，三处火力点被直接命中，完全损毁。"

　　陈铮没有说话。

　　下一份报告递上来："第七防区东段，一队正在轮换休息的修士被炮火覆盖，轻伤四十人，重伤两十人，其中一人……救治无效。"

　　再下一份："第二炮兵阵地，有异族远程火炮的精确校射弹落点，两门灵能炮被炸毁，炮手伤亡七人。"

　　陈铮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慢。然后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帐篷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扫了一圈那些参谋和通信兵的脸，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越来越厚的伤亡报告，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骂了。

　　"——他妈的！"

　　声音不大，但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帐篷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陈铮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摔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桌沿。

　　"异族那帮狗东西的脑子能造出这种火炮来？"

　　他压着声音，但那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怒气比吼出来还吓人，"放屁！他们懂什么冶金、懂什么膛线设计、懂什么灵力转化弹头？！"

　　旁边一个参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铮一个眼神堵回去了。陈铮直起腰，伸手把那摞报告最上面几页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指节攥得发白。

　　"肯定是哪个国家的傻逼把技术卖过去了。卖的甚至可能不是图纸——是造好的成品。直接卸了包装装车，送到异族手里，他们只需要拉出去就能开火。"

　　他把那几张纸拍回桌上，声音终于高了半度，"这种事以前就他妈干过。当初美鹰国那帮军火贩子就敢把淘汰的装备倒卖给敌对势力，现在换了个战场，换了个买家，连炮都敢卖了？"

　　没有人接话。帐篷里只剩下灵能器械嗡嗡的低响和远处炮声传进来的闷震。

　　陈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股火还在眼底烧着，但语气已经压回了正常线以下。

　　"命令前线——组织敢死队。找一批人，趁夜或者趁他们炮火间隙，摸到异族炮兵阵地去。给我端了它。哪怕是炸不干净，也要让他们至少半天打不出一发炮弹来。告诉前线指挥官，自己想办法组织人，要多少人给多少人，要什么资源给什么资源，但条件只有一个——越快越好。"

　　参谋迅速记下来，转身去传令。陈铮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时候，那根烟斗又被叼回了嘴里，他没点，只是咬着木柄，目光落在沙盘上异族大军后方那片被标记为炮兵阵地的区域，久久没有移开。

　　命令传到前线指挥部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当空，灰白色的天幕亮了一些，但战场上空的硝烟和灵光让它始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昏沉。

　　前线指挥官拿到命令之后，只看了两遍就放下了。他没有多犹豫，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把修行者大队的负责人叫过来。"

　　黄绾绾来得很快。她正在防线中段核实一批伤员的撤运情况，接到传令时靴子上的泥还没干透。她掀开前线指挥部的帐篷帘子走进去，站定之后敬了个礼，等着指挥官开口。

　　指挥官没有多余客套，直接把陈铮的命令原件推到她面前。黄绾绾低头看了，逐字看完之后抬起头。

　　"端掉异族炮兵阵地。"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稳，没有疑问也没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