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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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等沐清风回答。"你、我、黄绾绾,咱们三个是一起从潜龙计划里走出来的。同一年,同一届,同一批训练。那时候花阴走在最前面,宋禾在后面撑着,咱们几个在中间,谁也不比谁差多少。后来分到军部,我认你当朋友,你安排什么我跟黄绾绾从来没二话,你以为是因为你沐清风有多能?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是一路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厉锋到我斥候营地闹事,他手下那帮S级的小崽子目中无人,不知深浅的害死了人,我要处置他们,天经地义。可你沐清风,你身为我军部同年同届的战友,你干了什么?你他妈站在厉锋那边,帮他拦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厉锋是什么人?他是外来户!他那帮小崽子来我的地盘撒野,我张狂处置自己的人,关他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你沐清风是我什么人?你他妈应该是跟我站一边的!可你站到了对面,站在了厉锋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他拦我的剑!"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个凝核境的兵大气不敢出一口,有人把目光别开,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

  沐清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张狂没给他机会。"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是什么感觉?我他妈感觉自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捅我的还是我拿他当朋友的人。厉锋来闹事,我张狂动手处理,名正言顺。可你掺和进来,替他说话,替他拦我,那在别人眼里算什么?算我张狂理亏?算我张狂欺负人?还是算我张狂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需要一个外人来调停?"

  他指着沐清风的胸口,手指就差半寸戳到衣料上,但没有碰到。"你是军部参谋,你懂规矩,你会说话,你圆滑世故。但那天你站的位置,让我这辈子都记住了——你沐清风,在我跟外人之间,选了外人。"

  沐清风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有一层很薄的灰败色,像是被人揭开了某道他没有意识到还在流血的旧伤。

  "我那天来,是厉锋拉我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他说出了事,让我帮忙斡旋。我当时以为只是寻常的争执……"

  "你以为。"张狂打断了他,冷笑了一声,"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来了。你来了就站到他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你来了之后我怎么办?我张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收手,别人说我怕了厉锋;我不收手,你沐参谋的面子往哪搁?你把我架在火上烤,你知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胸口那团东西终于吐出去了,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他没有等沐清风再开口,转身大步朝营地外面走去,步子又稳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顿。

  很显然,张狂对那件事还是耿耿于怀。

  沐清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转角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到底没有喊住他。他站在那里,肩膀沉下去半寸,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黄绾绾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压低了,"他就是那个脾气,有什么事当面说出来才算完。你让他说了,他反而没那么气了。回头再找机会,他早晚能听进去。"

  沐清风苦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和说不清的涩味。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二十五个人的队伍上。"等回来了再说吧。"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声音恢复了一些厚度,"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什么时候出发?"

  黄绾绾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天幕上那两轮紫月的轮廓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日光和月光交织出一种暧昧的亮度,说不上是白昼还是黄昏。"夜里出发。白天太亮了,异族的巡逻队密度也高,不适合渗透。"她说着,朝营地后方指了指,"还有几个时辰,你们先休息,把状态养足。入夜之后我来叫你们。"

  队伍开始散去,有人往帐篷方向走,有人蹲下来检查装备,有人把刚刚领到的补给弹药塞进腰间绑带里。沐清风也转过身,正要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黄绾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刚好能让他听到。

  "沐清风。"

  他回头。

  黄绾绾站在那卷地图旁边,日光把她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像是在替他确认一件他自己还没完全确认的事。

  "这一步迈出来了,就别再缩回去了。"她说。

  沐清风看着她,过了两息,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到空地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土坡旁坐下来,把后背靠在一块被炮火磨钝了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从短促变得悠长,肩头微微沉下去,像是终于把那根绷得太久的弦松了半圈。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张狂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每一句都砸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出苦味,又嚼出别的什么东西。

  现在的他,终于是明白了自己当初的愚蠢。

  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追不上宋禾的脚步。

  张狂当初说的那句话没错,他,宋禾,就是比他沐清风敢得罪人。而且也有足够的胆量,敢杀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