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花阴走到后勤营区深处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一排行军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灰绿色的帆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有人在帐篷之间穿行,抱着文件箱或扛着物资袋,脚步匆匆。
花阴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一个。他站在帐篷之间那条土路的中央,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绕过一座堆满麻袋的临时仓库,在仓库与一座小帐篷之间的夹缝里,看到了她。
沐素雪坐在一张低矮的马扎上,背靠着帐篷的帆布墙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但那些影子像是从她眼睛里穿过去了一样,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
很显然,沐素雪知道了。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青色很明显,像是一夜没有睡过。她的脊背挺直着,但那种直不是放松的直,更像是用全身的力气把自己撑在那里,不让自己弯下去。
花阴在她面前站了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出声,不知道该怎么出声。
沐素雪的视线还是落在那些走动的人影上,没有偏移,像是没有看到他。花阴蹲了下来,慢慢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伸出手,握住了沐素雪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那种清晨露水浸透过的微寒,搭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回握,也没有抽走。
"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这两个字出口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要说什么?他从来不会安慰人。
以前有人在他面前哭的时候,他总是站着,沉默着,等人自己哭完。他以为那样就够了。
但此刻不一样。他蹲在一个刚刚失去弟弟的姐姐面前,握着她的手,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找不出任何一句合适的话。
节哀?那跟废话有什么区别。人已经没了,说节哀就真的能节了吗。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沐素雪的目光慢慢动了。那些从她视线里穿过去的人影终于退开了,她的瞳孔重新对焦,落在了面前这张苍白的脸上。
她看了花阴好几息,像是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来。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牵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想对他笑一下,像以前一样自然地笑一下。但那个弧度刚起来,就垮了。
她的眼睛里同时涌出了泪。没有预兆,没有声音,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容上。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堵回去。
但那些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被捂碎了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怎么堵都堵不上。
"花阴,"她的声音被手掌压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清风……清风他……"
她没有说完。她也说不完。
花阴蹲在她面前,看着那些眼泪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军装裤的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一块地方也钝钝地疼起来。沐清风。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衣服、说话温温和和、从不跟人红脸的人。那个他花阴在这世间仅存的羁绊之一——就这样没了。
花阴抬起手,用手掌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伤兵营里沾上的药草和灵力残余的气味,落在她脸侧。
他擦了一下又一下,但那些泪像是擦不完一样,刚抹掉一道又有新的涌出来。他没有停,只是一直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