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沐素雪哭了很久。久到周围路过的人开始刻意绕开这个角落,久到光从侧斜变成了正铺。花阴蹲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但没换姿势。
他握着她的手,替她擦眼泪,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劝慰话,只是陪她蹲在那里。
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直到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慢慢放下来,露出了那张被泪水和指痕印满的脸。
沐素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的那种呼吸。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残留的泪痕抹散在脸颊两侧,然后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开口了。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她已经坐直了一些,把脊背重新撑了起来。"花阴,你回去吧。你还有你该做的事,我这边……我这边没事。"
花阴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声音里的哽咽还没有完全褪尽。
但她已经在逼自己恢复过来了,那种她一贯的方式——用做事来替代感受,用行动来堵住所有可能崩塌的缝隙。他看懂了,但他没有拆穿。
"沐姐。"他开口说,"我去把他的尸首带回来。"
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要往营区外面走。但他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一股力气攥住了。
沐素雪的手抓着他,力气比他想象的大。他回头,看到她已经从马扎上站起来了,那双还泛着潮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股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强烈的、不容拒绝的恐惧。
"不要去。"
花阴停住了。"为什么?我能做到。我进去,把他带出来,不会让任何东西拦住我。"
沐素雪摇头。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能去。小花,听话。"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那种刚刚哭过的沙哑,"清风已经战死了……衣冠冢照样能祭奠。你如果去强夺尸首,万一那边已经布好了埋伏呢?万一他们就是在等着有人去收尸呢?"
花阴张了张嘴,想说"他们拦不住我"。但沐素雪没有给他机会说出口。
"在我眼里,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弟弟妹妹。"她的声音忽然静下来了,不抖了,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我已经失去一个了。不能再失去了。"
花阴站在那一步的距离里,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身后,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眼眶红着,头发有些散乱,手腕上还缠着昨天搬运物资时被麻绳蹭出的红痕。她就那样抓着他,像抓着一根随时可能被冲走的浮木。
花阴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一种锐利的、以前很少体验过的刺痛感从鼻腔深处蔓延上来,直冲眼眶。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感觉,一滴温热的液体就从他的右眼角滑下来了。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了水痕。
他哭了吗?他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情流泪了。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生死、习惯了别离、习惯了站在远处看着一个一个熟悉的名字变成过去时。
但此刻他站在晨光里,站在一个刚刚失去了弟弟的姐姐面前,被那双攥着他手腕的手抓住了,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会哭的。
他的情绪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晰了?他分辨不出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去。"
沐素雪松开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一点,像是那口气松下来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坐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他还是完完整整的,然后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了很多,"去吧。"
花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不会在他转身之后一个人倒下去。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沐素雪还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花阴脚下的泥土上。
他没有再回头。他往前走,穿过那些帐篷和物资堆,穿过那些快步行走的身影,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晨间营地。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那股酸意还停留在他的鼻腔和眼眶里,但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湿痕,把那只手放下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