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宋禾站在那里，军装的领口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目光很稳。

　　白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挡在面前的宋禾，攥着沐素雪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瞬，但没有松开。"宋禾。我要带沐姐离开异族战场。你要拦我？"

　　宋禾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压了一下再放出来。"你可以带她走。"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但前提是她自己愿意跟你走，而不是像这样，被你强行带走。"

　　沐素雪趁着两人对视的间隙，从白蝶的手里挣了一下。这一次白蝶没有继续攥住。她的手腕从他指间滑脱出来，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印记。

　　她退后半步，站到了宋禾身侧的位置，把那只被攥红的手腕藏到背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从被拽着走的节奏中缓过来的微喘，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小花……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也是个战士。我来异族战场不是来添乱的，我也有我存在的价值，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走。"

　　白蝶看着她后退的那半步，看着站到宋禾身侧去的动作，脸上那股近乎强硬的表情忽然绷得更紧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办法完全压住的急迫。"那要是你会死在这里呢？也不跟我走？"

　　他的目光锁在沐素雪脸上，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沐姐，沐清风已经战死了。你也死了，你父母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宋禾往前走了一步，把沐素雪挡在自己身后。他的动作不大，但那个姿态很清晰。

　　他看着白蝶，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沉怒。"白蝶，我从没跟你生过气。但是今天，我真的生气了。"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都加了重量，"谁没有父母？为什么其他人就可以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而她不行？你这种做法，对她来说可公平，对其他人来说又可曾公平？"

　　他看着白蝶，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她已经说了自己不会离开这里，你又何苦逼她？你说她会死在这里——这种话，你凭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他把沐素雪完全挡在了身后，语气放沉了一度，"她的安危，我来护。我不会让她出事。"

　　白蝶站在那里，看着宋禾挡在沐素雪身前的身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

　　"因为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是一个小姑娘的，她叫上岛清川。她因为这双眼睛被囚禁了很多年，因为她能看到未来的一些片段。它的名字叫窥探之眼。"

　　他放下了手，看着宋禾。"我刚才用这双眼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她——"他指了指沐素雪的方向，"躺在一片火海里面，身下全是血，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所以我才想带她走。所以我才不管什么态度不态度、公平不公平。宋禾，我不是在逼她，我是在救她。"

　　帐篷和营帐之间那条过道上，路过的人没有敢吭声的。有人退开了几步站在远处看着，有人低下了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有人在不远处停住了脚。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插话。只有风声从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把远处战场的炮声和指令声带过来又带走。

　　沐素雪站在宋禾身后，从他和白蝶对峙的身影之间探出半个身子。她看着白蝶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往前走了半步，绕过了宋禾挡在她前面的肩膀。

　　宋禾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她站在两人之间，看着白蝶，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了短暂但彻底的思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小花。如果你真的看到了我的死亡……"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后面的词一个个摆好，"那就说明，不管我跟不跟你走，那都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了。我不跟你走，我会死在那里；我跟你走了，我也会死在别的地方。走不走的意义不大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是想要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但终究没有完全撑开。"我们都是人，人怎么可能逆天改命呢？如果天意要让我死，我就算躲回蓝星去，该来的还是会来的。你替我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辈子。"

　　白蝶张了一下嘴，但沐素雪没有停。"你回去吧。清风死在这里，我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异族战场上。如果我真的注定会死，那死在这里，离他近一些，也算是有亲人在旁边了。有亲人在的地方，就算是回家了，不是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她身后的宋禾也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白蝶。你放心。我会死在我爱人前面。在我死之前，没有人能伤害到她一分一毫。"

　　白蝶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姿态。沐素雪站在宋禾旁边，宋禾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着她，但那个距离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好几息，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涩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营区外面的方向走去。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后面的人听清。

　　"宋禾。希望你说到做到。"他的声音顿了一拍，像是在把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碾碎了再吐出来，"如果沐姐死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的父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没有人看到他转身之后的脸色是什么样，也没有人看到他的指尖在垂下的那只手侧面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